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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边角分别塞到了他们嘴里──接着姥娘问他们的感觉怎么样,两个小捣子异口同声在那里说:
「姥娘,香!」
大弟弟还自作聪明地说:
「拖拉机站煮出来的肉,味道就是不一样!」
接着又眼巴巴地去看俺姥娘手中的刀。这时俺姥娘毫不犹豫地说:
「这肉今天不吃了,放到五月端五再说!」
一瓢水将两个小捣子的希望彻底浇灭。接着将肉搁到一个篮子里,挂在了屋正中的房梁上──临到往梁上挂的时候,俺姥娘突然 又想起什么,这时将头转向了我:
「你还没吃一块呢。」
我马上做出一种大度的不和两个小捣子一般计较的样子说:
「我不吃,这肉我看了一路,闻着也够了。」
接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在俺爹处偷的烟,大大方方在吃惊和发楞的两个小兄弟面前点上和夹到自己嘴间。一下我又感到自己长大了许多,一下好象我又到三矿接了一回煤车。煤车或是大肉,你们在我成长的历史上对我丝丝毫毫和点点滴滴的培养,现在回想起来都历历如在眼前呀。原来我以为对我成长形成影响的都是一些大而化之的东西,现在我才明白都是点点滴滴和丝丝入扣你们啊。
谢谢你,煤车
谢谢你,煮熟的大肉
……
当然接下来挂在我们家篮子里的熟肉就少了一块和丢了一口,一排小小的牙痕整齐地排列在上边。到底是谁凳子摞着凳子爬上去偷吃了一口呢?俺姥娘在我们中间产生了怀疑。因为肉是我从镇上捎来的,我马上从怀疑对象中被排除出来,剩下两个小捣子为了这一口肉的真伪,在那里发誓赌咒,差点动了镰刀头──一块熟肉,给30年后的我们留下了多少温暖的回忆呀,就像忘到墙角的一瓶陈年老酒,现在突然发现了,过去也许并不是好酒,现在怎么一下变得那么浓醇和芳香呢?又像多年之后看到孟庆瑞时代的课本一样,你突然就听到了多年之前教室的诵课声音和闻到乡村孩子身上特有的腥味呢。再没有动镰刀头的时候兄弟情深了。30年后我们重新揣想,那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熟肉上的一口肯定是我大兄弟偷吃的──别看他整天温文尔雅和不苟言笑;外表调皮而内心老实的小弟弟,受了一辈子的不白之冤。──于是后来大兄弟成长为一位如鲁肃那样的忠厚长者十分出我的意料,我的小弟弟成长为一个爱在背后煽阴风点鬼火的诸葛亮也让我措手不及。──这也是俺姥娘的伟大呀,对于这口丢失的肉,她老人家当然只是怀疑,并没有展开深入的调查,于是更让我们人人自危和提心吊胆,就使这块大肉安然无恙地保留到了两个月后的五月端午也使偷肉的和没偷的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至于这块肉本身,虽然中间俺姥娘曾将它够下来撒上一层盐保鲜,但是两个月后当我们再吃这肉的时候,它已经因为存放时间过长开始发出岁月的艮味了。它是肉的味道,但已经有了些腥膻;它有肉的韧度,但已经有些发腻和糟烂得过了头──它已经有些似肉非肉了,从肉碗里连汤带水捞出来,「扑闪」「扑闪」送到我们嘴里,我们嚼起来已经有些陌生和生硬──这还是两个月之前那块喷香扑鼻的熟肉吗?记得这块熟肉从拖拉机站捎回来的时候浑身闪发着红润的光芒,现在它已经日暮途穷和有些灰暗了。本来是一个方块,现在竟变成了长条。──但也正因为它的变长变味发艮和灰暗,就使1969年的端午节放射出让人震惊的光芒──我们还来不及责备姥娘对肉的拖延呢──同时也引出了我们东西庄的桥和那温暖和干涸的乡村情感的一片绿洲。总是讲我们的刀光剑影和你死我活让我们的人生和村庄是如此地紧张,于是我们就要在紧张和死活的外表──像在熟肉外表打上一层红色一样──涂上一层温暖而又和煦的冬春的阳光。──这才符合历史的辩证法呢。不然我们就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让一个倾向掩盖了另一个倾向。内心的担忧和恐惧之下,我们也有过片刻的偷闲──当我们面临着残酷的现实的时候,我们在历史上也曾经有过好朋友,你和他(她)(它)在那里促膝谈过心。──当我们这样挣脱现实走向往事的时候,我们的心里是不是就有了片刻的麻木和轻松了呢?──1969年的姥娘和留保老妗,因为半块熟肉,你们就是这样坐在一座连接我们东西庄的桥上。你们有无数的知心话要说。山珍海味,穷奢浮华,都代替不了1969年的半块艮肉和你们在那东西庄的桥上从太阳正午一直坐到太阳偏西在五月温暖的阳光下的对坐闲谈和促膝谈心。那个时候姥娘已经69岁,俺的留保老妗也已经65岁,你们相识在40年前的青春年华,那时你们共同在给一个东家打工。40年间你们儿女成群复杂纷纭的生活让你们没有反刍人生和促膝谈心的机会,现在因为半块艮肉,你们终于坐到了一起。──30年后你们两位老人家都已经魂归西去,但一提起1969年的人间温暖,姥娘,我马上就想起了您和留保老妗──记得留保老妗还戴着一个镶边的老年夹帽──在东西庄桥上促膝谈心的历史镜头。那温暖而又和煦的谈话,像晚风一样吹拂着你们伤痕累累的老年的心。你们暂时放下了生活的沉重,你们脸上绽开了轻松的笑容。为了这个,生活的一切艰难都是值得的。过去村庄的意义我上天入地寻觅不到,现在因为半块艮肉我终于找到了──原来,一切的准备都是为了:
让姥娘和留保老妗在连接东西庄的桥上相坐、微笑和谈心
给这冬春的阳光提供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这就是肮脏和清洁的关系,这就是纷乱和单纯的关系,这就是乌云密布和和煦太阳的关系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姥娘,您和留保老妗慈祥的笑容,是我在世界上保持善良的基本源泉
愿您们俩在今天的另一座东西庄的桥上也是好朋友
……
在描写东西庄的桥之前,请允许我再插入一下给我们提供这块熟肉的俺爹的粗俗而黑胖的长相──那个镇上的中年拖拉机手。这也是粗俗和圣洁关系的一种。这也是粗俗给圣洁的一种提供。这也是污泥对荷花的一场培育。这也是阴雨连绵对雷鸣闪电的长期等待。一块艮肉引出了辉煌灿烂的一刻──这是大兄弟偷吃那块熟肉时都没有想到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如今喃喃自语不住摆头的俺爹在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办过一件好事,有时还和圣洁不自觉地联系在一起呢。──俺爹大约1。61米的个头,20岁的时候还留过分头,中年以后开始留平头,到了晚年开始在村庄里拄着枣木棍的时候就变成了光头。他的眼睛不大而亮,他的嘴唇不长而厚,年轻时候他腼腆无语这并不证明他平时不爱说话,而是他在他所处的人文环境中没有插话的资格和插脚的余地,他的话在他的朋友中间没有多大的分量,于是当他因为转正和一张表格──一场话剧开始由他来导演的时候──过去他在别人导演的话剧中都是默默无闻的配角──他在夜半时分我们的家中就导演出了一场波澜壮阔的话剧。他甚至将心比心地把无足轻重的我们个个安排了角色。虽然这场话剧由于他的第一次创造结局有些憋脚,但是对于我们第二代特别是我小弟的影响,恐怕是导演爹爹30年后也没有意料到的。你让我们对年轻时的默默无语有了一种反叛。直到现在,一群人中,只要有我小弟在,你都能听到他在那里高谈阔论──甚至用高声压人,他是多么地滔滔不绝啊,他是多么地兴奋啊,他是多么地愤怒啊──滔滔不绝半天,还对我们皱着眉不耐烦地挥一下手,那意思是:
我跟你们说不清楚。
但他接着继续还要跟我们说。一场话谈下来,人群散去,俺的小弟像当年的俺爹一样不计较结局而在那里沾沾自喜。沾沾自喜的表现是:在那里伸着自己的双臂打着哈欠说:
「累死我了。」
接着指一下自己的喉咙,开始自艾自怜地说:
「再这样说下去,我非得咽炎不可。」
他的理论和30年前的爹爹正相反:
「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如何不说?」
还用这理论教导我忠厚的大弟弟:
「众人面前,先下手为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如果你不抢到别人面前,等别人抢了先,就像小学生做作业一样,你就永远也赶不上喽。」
「趁敌不备,先以精锐之师击之!」
……
看着他在那里指手划脚和沾沾自喜,我和大弟弟倒一下都无话可说──还是让你抢到了前面。这时我倒在心里说:亲爱的三弟,当你现在在你的人文环境中占了一席之地的时候,你想没想到这里也有咱爹的一份功劳呢?正是在你的相形之下,我和大弟弟才被你压迫成了一个忠厚的长者呢。──只要我们相聚──30年后,这种机会也不多呀──在他的面前,我和大弟弟就没有插足之地。一次大弟弟实在愤怒了,在那里突然憋出了一句:
「既然这样,你的孩子怎么是一个结巴勺子呢?是不是世界上的话都被你抢占完了呢?」
当然这也是黔驴技穷,有些人身攻击的嫌疑。但这也是致命的一击,小弟马上憋红了脸,半天没说出话来──也中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啊,当俺爹和他的辩证法循环到他儿子身上时,就让人无话可说了。──他半天才指着大弟弟说:
「不足与你道也,与你不足道呀。」
这也是我们三个小时候亲密无间──当然当时也未必是亲密无间──长大之后开始出现裂痕的开始。一切都是从说话开始。是为说话。大弟弟,这个时候你怎么忘记你是一个忠厚的长者了呢?他是我们的小弟,你何必要拿出杀手涧和我们的小弟争个一日之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