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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的结果,越南以一千三百万银元,赎回南圻三省;另外,法国还得到了在越增加殖民点、扩大通商、公使驻京之权利。”
哦,果然“办成了”?
关卓凡沉吟了一下,说道:“法国人大约觉得,消化南圻三省,还需要相当时日和投入;同时,南圻三省之外,越南对法,必严防死守,法国无论通商还是传教,都步步荆棘。通扯下来,短时间内,占领南圻三省,未见之利,先蒙其害。如果归还南圻,一来,可换回更多的真金白银,二来,法国势力,可就此深入越南——这么着,说不定,还能更快些将整个越南纳入囊中呢。”
微微一顿,“嗯,占领南圻,归还南圻,各有利弊,就看执政者如何抉择了。”
“王爷睿见!”
顿了一顿,唐景崧继续说道,“不过,无论如何,南圻三省是收了回来,消息传回越南,嗣德王以下,无不笑逐颜开,以手加额,可是——”
再顿一顿,“叫人大出意料的是,越南朝廷,居然不肯批准这个新约。”
啊?
“这可奇了!”文祥说道,“是不是因为……公使驻京,这个,与体制不符?”
文祥这么想,是有原因的。辛酉年,英法之所以进攻北京,以致天子播迁,就是因为文宗出尔反尔,不肯接受之前《天津条约》“公使驻京”的成议,拒绝英法等国公使进京换约,英法视中国背约,这才大打出手的。
“又或者——”郭嵩焘说道,“一千三百万银元的赎金太高了?之前,嗯,四百万银元的赔款,已经逼得嗣德王卖官鬻爵了!”
“都是,可也都不是——”唐景崧说道,“最重要的原因,是嗣德王和用事的大臣,皆目法人同意归还南圻为示弱,以为法人本就无意于越南的土地,因此,贪心不足,居然想一个银元也不花,便收回南圻三省!”
微微一顿,“还有,莫说一千三百万银元的赎金不想给,嗣德王兴头起来,还要削减之前那四百万银元的赔款呢!”
啊?
听众们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彼时‘用事的大臣’,”许庚身问道,“是哪一个呀?”
“不止一人,不过,持此议最力者,叫做张登桂,其为人行事——”
顿了一顿,微微一笑,“如果要拿咱们这边儿的一个人来做比拟……那就是徐荫轩了。”
徐荫轩,徐桐。
哦,明白了。
“张登桂反复向嗣德王建言,‘依我所定,坚持勿为所动’,嗣德王听信了他的话,果然‘坚持不动’了。”
“不久之后,何巴理携带新约,来到越南。在法国的时候,彼此只是谈出了一个‘意向’,并未草签,这一回,何巴理是来签约的。”
“听了越南的新要求,何巴理瞠目结舌,回过神儿来之后,一口拒绝。”
“嗣德王再派潘清简出马。潘清简情知,这一次是再不可能出现奇迹的了,于是力辞,并举荐张登桂顶替自己,与法使折冲。”
听众们心想,这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是很漂亮的,颇有同文馆之争时,恭亲王请倭文端“入瓮”的味道嘛。
然并卵。
“嗣德王不许——他也晓得,张登桂根本不晓得怎么跟洋人打交道。”
“何巴理还算给潘清简面子,虽然重要条款,不可更动,但没那么重要的条款,尚可改润一二。只是这种小修小补,距嗣德王、张登桂的要求,自然是天差地远,新约的事儿,就这么僵住了。”
“消息传回巴黎,拿破仑三世以下,皆以为越南人不可理喻。拿破仑三世下令取消新约,同时,下定决心,不仅南圻东三省不还越南,就连南圻西三省,也要抢了过来。”
原来如此。
文祥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颟顸误国,一误至此!唉!”
“潘清简是次使法,”唐景崧说道,“是越人多少年来,第一次走出国门——”
顿了一顿,“拿王爷的话说,就是‘开眼看世界’。潘清简震撼于旅途亲睹之种种,回国之后,极力向嗣德王描状法国之富有、强大,甚至说,‘富浪沙之富、之强,非臣言语所能形容’,一力主张,师事法人,更新国政,以求自强。”
说到这儿,微微摇头,“自然,这些话,对于嗣德王来说,耳旁风罢了。”
“新约既然作废,法人便径自执行《西贡条约》,正式割取南圻三省,阮朝君臣眼睁睁的看着,却无可奈何。”
“法人将东三省纳入囊中之后,没过多久,便照会越南政府,说什么‘南圻乱党,在东、西三省之间,流窜不定,抗拒印度支那总督的管治,既然越南政府无力予以约束,那就将西三省也交由法国代管好了’,云云。”
“彼时,”关卓凡说道,“法国应该已把高棉变成了他的什么‘保护国’了吧?”
“是。”
“南圻西三省,”关卓凡说道,“夹在高棉和南圻东三省之间,拿下南圻西三省,法国印度支那总督的辖区,就连成一片了。所以,这块‘夹心饼干’,法国人是无论如何也要吃下去的。”
唐景崧略略一想,眼睛中放出光来,“王爷擘画明白,就是这么回事儿!”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曹毓瑛叹道,“越南君臣,总要等到刀子架到脖子上了,才有所惊觉,唉!”
“琢公说的是!”唐景崧说道,“不过,越南君臣,最多只能叫做‘惊觉’,不能叫做‘醒觉’——别说刀子架到脖子上,就是颈子断了,脑袋掉了,也不一定能‘醒觉’的过来!”
“收到法国的照会,越南朝野上下,乱成一团。事已至此,嗣德王居然还以为,法人此举,只是为了表示对于‘越南约束乱党不力’的不满,最多,是为进入西三省居住、通商找个借口,只要派去交涉的人是‘富人信重’的,就可凭三寸不烂之舌,将‘富人’的兵马,挡在西三省之外。”
“这位‘富人信重’的使者,自然还是潘清简。”
“就这样,嗣德王给潘清简安上一顶‘永隆三省经略大臣’的帽子,逼他去和法人交涉。”
“潘清简动身之前,我和他见了一次面,他说,‘圣上温谕嘉勉,以我素为富人信重,必能委曲投机,一言贤于十万师,消弭其得陇望蜀之觊望。我一再奉使无状,这一次,若再有辱王命,不知何以自处?’”
顿了顿,“现在回想起来,彼时,他便已萌死志了。”
“潘清简到了南圻之后,还是很和法人周旋了一段时间的,可是,今年六月份的时候,法国人终于动手了,派兵进入永隆等南圻西三省。”
“潘清简自知,军事上头,同法国人天差地远,他没有动员兵力抵抗,只是劝喻法军,入城之后,‘勿惊扰人民与仓库,现贮钱粮仍由我照管’。”
“这一类事情,法国人还是给他面子的,都答允了他。”
“数日之内,南圻三省,尽皆沦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越南朝廷无可奈何,只由嗣德王亲笔致函法军统兵将领,请护送三省大臣还京。”
“别的人都回去了,只有潘清简不肯动身。他将三省钱粮并朝服、印绶、遗疏上交朝廷之后,开始绝食,一十七日之后,终于仰药自尽。”
众人一时无语,花厅内的气氛,颇为沉重。
过了一会儿,曹毓瑛说道:“潘清简将三省钱粮上交了朝廷,法国人没有拦着?”
“没有。”
“果然是个‘富人信重’的,可惜啊——”
摇了摇头,打住了。
“据说,”唐景崧说道,“潘清简临终之前,留给子孙这么两句话:第一,终生不得为法人做事;第二,不得学习法文。”
嘿。
“不得为法人做事”不稀奇,“不得学习法文”——
唉,潘清简可是曾“一力主张,师事法人,更新国政,以求自强”的啊。
这两句遗嘱,虽然有为自己分谤、为儿孙免祸的考虑,可是,也可以看出,临终之前的潘清简,心已经死了。
花厅内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过了片刻,关卓凡开口说道:“越南的情形,过去现在,来龙去脉,维卿说的很透彻、很明白了——好!维卿,你这个‘越南采访使’,不辱使命!”
唐景崧赶紧说道:“王爷谬赞!”
“嗯,别人的事儿说过了,”“关卓凡说道,“该说说咱们自己个儿的事儿了!”
*(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南国山河南帝居()
“我查了一下,”关卓凡说道,“越南上一回派遣‘如清使’,还是咸丰元年的事情,迄今……嗯,已经整整十六年了。”
顿了一顿,淡淡一笑,“十六年不贡不使,这可不大像个‘藩服’的样子啊!”
众人心中,皆是一动。
所谓“如清使”,是越南派往中国的各种使者的统称——留意,这是越南内部的说法,对中国,则另有说法。
按照宗藩体制之定规,越南对中国,须“二年一贡,四年一遣使,两贡并进”,此谓之“岁贡使”,是越南派往中国的最重要的使节——这个是定期的。
另外,还有各种紧要事项需要临时派遣使节的,如谢恩、进香、告哀、请封、朝贺、奏闻等,则有谢恩使、进香使、告哀使、请封使、朝贺使、奏闻使等等名目,不一而足——这些是不定期的。
越南内部,对定期的岁贡使和不定期的其他各种使节,统称“如清使”——再请留意,在越南,这是一个正式的称呼,是上谕和文诰中使用的称呼。
“维卿,”文祥说道,“贡使的事情,你跟越南君臣,有没有提到过?”
“我明面儿的身份,”唐景崧说道,“只是‘天朝上臣’,不是‘天朝上使’,觐见嗣德王,自然是不好提贡使的事情的;不过,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