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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穿过那重重浓烟和烈焰的,只觉得火势灼人,将我额前垂发都烧焦了,我拼尽力气屏住呼吸,用披帛团起来捂住自己的口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承天门下,而整座承天门,已经被笼在熊熊烈焰里。
我被放下来,惊魂未定,而救了我的那个人焦虑地唤了我一声:“小娘子。”
承天门成了巨大的一团火光,烈焰燎燎燃亮半个夜空,我借着那火光认出来,救了我的正是父亲安排在我身边的侍从。我只记得他姓卢,行二,大家都叫他卢二郎,平时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
不断有人从承天门上逃下来,侍女宫娥们也纷纷逃出了火场,浓烟熏黑了她们的脸庞,好些人一看到我都哭了,尤其是认得我的那些近侍。每个人都惶惶不安,她们紧紧地围着我和阿悟,像一群受惊的小鸟。
身后有隆隆的蹄声,街上一片大『乱』,其实年年看灯,京里都有预备,怕走水失火,各街坊中都有水龙,但火势这般灼烈,只怕抢救不及了。
果然的,很快宫中传出旨意,由龙武大将军亲自领军,一边封了内城九门,一边扑火救人。
街面上很快就重新宵禁,我亦被送回东宫。
虽然狼狈,好歹有惊无险,我在辇车上迅速就平复了心情。
倒是卢二郎,隔车窗对阿悟细语了两句,阿悟回来附耳告诉我说,承天门这火起得蹊跷,小娘子需自当心。
我点点头。
定下心来我亦觉得这火起得蹊跷,火势来得太快太猛,可是,那是承天门啊,是谁胆敢在天子眼皮底下,放这样一把火。
这几乎是谋逆。
我想,这把火许是冲着太子来的,毕竟,天子微恙,知道的人虽然不多,但亦不少了。宫中皆知御驾今夜不曾出宫,而代天子御幸承天门的,则是太子。
想到太子,我的心顿时揪起来,幸而太子早一步入宫,不然,何等惊险。
很久之后,我每每想到这个夜晚,觉得自己既愚蠢又可笑。
还有谁有能耐在承天门放一把火,立时调动龙武将军,封九城城门,当然只有一个人。
他在陛下的默许下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过是,为了想要救出太子妃。
至于我,我后来终于想明白了,他其实是想顺便将我烧死在承天门上的。
不然,为何火就在我眼前燃起。
我一点也不明白他是这般残忍的人,直到我看到那只猫。
那只猫是裴将军送给太子妃的。
她回东宫后就病了很久,许是为了讨她欢喜,裴将军特意送了只猫给太子妃。太子妃给猫取了个名字叫小雪,平时甚是怜爱它。
我纵然喜欢猫,也不喜欢那只猫,因为它是太子妃的猫。
但我没想到,有人会比我更讨厌那只猫。
小雪死了,被淹死在池子里。
太子妃伤心欲绝。
她回到东宫后,本来就病得形销骨立,这下子更像风中残烛一般,好似只要一阵风吹过来,就会将她整个人都吹散了。
太子特意去寻了一只猫来,跟小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猫,也不知从何处淘换的。我站在夹道里,看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猫,像捧着什么珍宝一般,走到殿前,他忽然又改了主意,只命人拿进去给太子妃,自己却站在门外等着。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站在廊桥边上,似这般出神。
那时候其实我就知道,他是在想她。
相思相望不相亲,正因为有情,反倒会这般默默地,孤独地,立在这里。
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罢了。
所以事发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惊慌。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早就策划好了,太子是一个走一步必虑百步的人,我纵然有几分聪明,哪里是他的对手。
一败涂地。
我跪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声音说:“殿下竟然如此疑我?”
这场戏,真是演得可笑极了。
忠心耿耿的卢二郎被击杀于闹市,灭口。
父亲大人惊慌失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和我再次通上音讯。
父亲还妄想杀掉太子妃,我冷淡地说道:“太子不悦的事情,大人就不要再尝试了。”
我觉得太子越来越像天子,他们皆是那种不动声『色』,却全然于胸的人。
他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人啊,怎么会不像他的父皇。
父亲不甘心,最后一搏,结果是,满盘皆输。
我被逐出东宫,幽闭在一处僻静宫室。
家里的情形,我猜也猜到了。
父亲以谋逆大罪被斩,家中男丁十二岁以上全部赴难,十二岁以下,被流放千里。至于女人们,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雨终于下起来,我伸出扇子去接,水滴落在白纨扇面上,迅速洇开,仿佛一团泪痕。
阿悟说:“小娘子勿当忧虑,太子殿下或许是一时生气,再说了,外头还有大人使力,总不至于叫小娘子为难,时有厄难,逢凶化吉。”
我懒懒地不想说话。
阿悟不知道外头的情形,我早就已经家破人亡了。
哪里还会逢凶化吉,我这一辈子最好的辰光已经过去了。
幸好,这辈子也不长了,余下的日子,也不算难熬。
雨落得渐渐大了,有一些雨飘进檐下,落在我的衣襟上,濡湿了衣裳,贴在肌肤之上。
我低头看到胸口那个红痕,是那次和太子妃吃螃蟹烫出来的伤,伤好后就留下这团红痕,像一瓣花。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太子妃真是可怜啊。
没想到,最可怜的那个人,反倒是我自己。
雨声哗哗,下得越发大起来,芭蕉叶子被打得噼噼啪啪作响,我坐在窗前,看天『色』终于暗下来。
天黑了。
李承鄞是入夜后来的,我原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
然而,他还是来了,带着一身微凉的雨气。
我有点怅然地望着他。
他神『色』从容,在案前坐下。
他说道:“我知道你想见一见我。”
我道:“谢殿下。”
话虽这么说,我懒怠得连欠一欠身都不想。什么礼法,什么恭卑,我早已经不在乎了。
阿悟惴惴不安地看着我,我挥手叫她下去了。
她十分不安,频频回头看我。
我硬起心肠不去看她,只是微笑着注视着李承鄞。阿悟或许觉得,太子的到来是一个契机,我或许有机会恳求他的宽恕,重新回到东宫。
东宫,真是遥远而陌生的一个地方啊。
侍从们掌起烛火,屋子里所有的灯都被点燃,被幽闭在这里多日,这里似乎从未这样明亮过。
在灯烛的映照下,李承鄞的脸庞还是那般皎洁。
我忽然想起他的生母淑妃。
在后宫中,如明月一般的女子。
她在临死前,会想什么呢?
呱呱待哺的幼子,还是,她所蒙受的圣宠,以及六宫所有的嫉恨。
还是最终害她丧命的,那个巨大可怕的秘密。
侍从们送上酒菜,就如同之前在东宫度过的无数个夜晚一般,我与他相对而坐,一同用膳。
今晚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
难为他还记得。
我扶着箸,略吃了一点,便放下了。
他问:“不再用些么?”
我摇摇头。
侍从们都出去了,灯火照着我和他。
影子仍旧映在一处,倒似从前般亲密无间。
我想起从前许多许多个日子,用完晚膳,他有时候会看书,我就静静地依偎在他身旁,看窗外夜『色』浓黑,有月亮渐渐升起。
月『色』照着我们两个人,我就安静地躺在他膝上,那时候真安静啊。
春天的时候,帘外杏花开了,他会折一枝花,替我簪在发髻上。夏天的时候,我用荷叶盖住他的脸,他会笑着掀开,用荷花瓣替我做合香。秋天的时候,赏菊吃蟹。冬天落雪了,两个人靠着熏笼,听帘外落雪簌簌有声。
那时候,我全心全意是相信,眼前的就是自己的良人。天上地下,永不相负,永不相忘,生生世世,成双成对的良人。
何等痴,何等狂。
到如今,真是大梦初醒,四顾茫然。
我忽然笑了一笑,说道:“殿下肯来见我,只怕是想问一问,当年淑妃娘娘的旧事。”
毕竟当年赵家做过什么,我是知道的。
他淡淡地说:“那已经不重要了。”
是啊,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报了仇,不论废后做过什么,不论赵家做过什么,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一场旧事,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他要的,是杀掉该杀的人,清除该清除的势力,坐稳太子的位置,直至将来,手握这天下。
我说:“殿下真是决绝冷情之人,我还以为殿下早就斩绝七情六欲,若不是亲眼瞧见殿下将那只猫按在水里,我还以为殿下连恨,都不会那样直接干脆。”
他一点也未被我的话所动,小雪是他亲自溺死的又怎么样,反正太子妃永远也不会知道。
可是我知道,但我也不会告诉她。
那个蠢丫头,就让她活在她自己的愚蠢里好了。
我说:“殿下以为杀掉那只猫,她就会不喜欢裴将军了吗?喜欢一个人,不会因为失去什么,就有所改变的啊。”
太子还是一言不发。
我笑了笑,突然觉得万念俱灰。
“殿下给我吃了三年凉『药』,就是为了不让我有孩子,殿下这么冷淡凉薄,也会喜欢太子妃,喜欢得那样炽热灼烈吗?”
我原本以为,他暗中命人在我饮食中下『药』,不让我有孩子,是提防皇后,是怕难以周全,伤我的心。
却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太子还是一言不发。即使我提到太子妃,他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