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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惊起了沈翊霄几欲昏厥的意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马车的门被人打开了，一双黑亮的眼睛从马车上面探了下来。
“呀！这有个人啊”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女孩子趴在车辕上，好奇地盯着他，“你怎么在这里呀？”
沈翊霄迷蒙地看着她，从那缺口处吹过来一阵暖风，这忽然的温暖让他全身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下，紧抓着车辕的手瞬间脱力。
他心叫不好，再想重新抓紧已经晚了，车辕从他手中滑了出去。
就在沈翊霄坠落的那一刻，女孩子神色一急，忽然从车辕的缝隙处伸出手来，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因为动作太过用力，女孩的衣袖被卡在了手肘处，一截嫩藕一样的手臂露了出来。
“抓到你了！”清脆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欢欣。
沈翊霄默默地抬起头去，看进了那双乌漆漆的眼睛里面，闪着亮若星辰的光芒。
第一百一十章 过往3（）
那是沈翊霄第一次见到她，在寒冬黯淡的星光下，小小的少女梳着两只总角，额前细碎的黑发被夜风吹起，乌亮的眼睛里面带着十足的善意，小脸上却蒙着一层白色的绢帛，挡住了她的面容。
马车并没有减速，沈翊霄的腿脚在地上拖曳而过，小少女的力气并不足以拉起他，却仍是死死地抓着他不放手。
很多年以后，那一幕依然牢牢地刻在沈翊霄的脑海中，有一个小少女在那样的绝境中仿若天降，紧紧地抓住了即将坠落的他，用那么纤细的一双手，挽救了他穷途末路的命运。
多少年以后，沈翊霄在悬崖下紧紧地抓住了一名女子的手，防止她跌下万丈深渊，命运何其玄妙，他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无比的心悸和感慨。
小少女不过片刻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幸而这时马车里又探出了一双手，一手拉住沈翊霄，一手拉着少女，同时将两个人都扯回了马车里。
沈翊霄猛地跌进马车温暖的坐榻里，他慌忙抬起头来，却是神色一惊，人已经拜了下去：“九皇叔。”
那马车中的另外一人，华服玉带，贵气逼人，面若珠玉，温润淡笑，正是当今圣上的御弟，铖王爷沈碧铖。
见小少女随便扯上来的竟是这样一个麻烦，沈碧铖不由得蹙起了眉头，一面将少女拉进怀里检查她被冻得通红的手臂，一面淡淡道：“四皇子，你不应该在这里。”
沈翊霄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要赶自己走，心下一片冰寒，却还是强撑着一拜到底，低声道：“母妃生死难料，父皇派了兵马要……要捉我回去，求九皇叔救救我！”
沈碧铖在朝中的势力不小，却一直淡然处事，不与任何一派过从亲密，也正是因为如此，沈翊霄才敢求他帮忙。
“依我那位皇兄的性子，贤妃娘娘多半已经被赐死了。”沈碧铖并没有答应他，将小少女的衣袖温柔而妥帖地抚平，只是依然淡着声音道了一句。
沈翊霄心中一颤，一点锐痛从心尖的地方如水雾一般蔓延开来。
然而他却知道，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父皇是真的动了杀心了，如果沈碧铖不肯帮他，那么他的下场不会比母妃好多少。
少年沈翊霄强自压下了心头的悲痛，在宽敞的马车中跪下身来，头贴到了铺着绒毯的地面，恳求道：“九皇叔您应该知道，母妃是冤枉的。若是被抓回去，我也没有活路了……求九皇叔救救我！”
他身为今上的第四子，母妃贵为四妃之一，贤妃的娘家又是萧大将军府，从小可谓高贵无匹，何曾对他人如此屈膝哀求？可是他心里明白，从巫蛊事件被告发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天皇贵胄的四皇子了，他是沈翊霄，他唯有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才能有重拾尊严的那一天！
沈碧铖面色一凝，叹声道：“你是皇子，怎可向我下跪？”
“九皇叔也是皇子，现下只有您可以救我！”沈翊霄重重一个头叩到地上，大声道：“九皇叔，沈翊霄将来必定赴汤蹈火报您今日大恩，只求您救救我！”
话虽如此，可谁知道这个落难皇子还有没有所谓的“将来”呢？他现下是圣上点名要抓的人，谁敢包庇他，若是被发现了，那可也是不小的罪责。
沈碧铖沉吟不语，他怀里的小少女却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襟。
“九叔叔，他和七七一样没有了母亲，好可怜哦。”小少女依偎在沈碧铖的怀里，水灵灵的大眼睛祈求地看着他，“九叔叔，你救救他好不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过往4（）
沈碧铖温柔地摸了摸小少女的头，和声道：“七七想救他么？”
“如果不救他，他会死么？”小少女眨着眼睛问道。
“嗯，也许会。”沈碧铖将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沈翊霄闻言难以抑制地颤了颤，却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
“不要他死，九叔叔救救他好不好？”小少女拉着沈碧铖的衣袖撒娇道，“九叔叔最好了，救救他嘛！”
沈碧铖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好。七七说救那便救。”
他的声音带着无与伦比的宠爱以及理所当然的漫不经心，仿佛只要怀中这个小少女说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带着这样的淡笑为她摘下来。
沈翊霄一震，磕头道：“多谢九皇叔！”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沈碧铖和那小少女一眼，名唤七七的少女正好奇地打量着他，沈碧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七七的身上。
很多年以后沈翊霄才明白了他的目光，那是全世界唯此一人、愿为这样一个人奉上全部世界的，深挚情感。
少年的沈翊霄并不懂那么多，他只是终于确定了自己不用死，全身紧绷许久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就那么昏了过去。
沈翊霄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柔软熏香的床榻上。
他才动了动，背部立刻传来了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少年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你醒啦？”旁观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呼喊，沈翊霄偏过头去，只见七七小少女正坐在一个圆凳上，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这是哪？”沈翊霄开口问道，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彻底哑掉了。
“这是九叔叔的王府，你放心，很安全的。”七七小少女从旁边的小案上端了一碗药，颤颤巍巍地端到他面前，一边说道，“你背上的伤已经包扎过啦，九叔叔说你得了风寒，要吃药呢！”
沈翊霄浑身无力，挣扎着撑起身体，身上就已经起了一身薄汗，他接过七七小少女递过来的瓷碗，那汤药早就冷了，他却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递回给她。
“你好厉害呢，我每次喝药都好怕的。”七七小少女回身想把空碗放回去，却在地上拌了一下，药碗从她手里滑出去在地上跌了个粉碎，她人也随之倒了过去。
沈翊霄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扑过去想拉起她，只是他忘了自己病中虚弱，根本没有力气，反而被她扯着滚下了床。
接触地面的前一刻，沈翊霄用尽全力扭转了身体，让自己垫在了小少女的下面。
两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沈翊霄的后背正正碾压在瓷碗的碎片上，疼得整个人都是一颤。
小少女趴在他身上，并没有受什么伤，她急忙爬起来，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啦？没事吧？”
沈翊霄疼得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无力地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小少女赶紧从他身上下来，又手忙脚乱地要扶他起来。
沈翊霄浑身无力，躺在碎瓷片上面喘息了一会才抓着小少女的手勉强站了起来，挪回了床边，颓然瘫倒在床上。
“你没事吧？”小少女知道自己闯祸了，声音里面都带了哭腔，“你……你好像又流血了！”
“我没事……”沈翊霄摇头，伸手拉住了她，阻止了她要往外跑的脚步，“……真的，没事。”
他当然不是没事，背部疼得要裂开了，隐约好像有碎瓷片扎进了伤口里。
可是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一定很短，一有机会沈碧铖就会送他出城，所以他想跟这个小少女多呆一会，哪怕带着那几乎撕裂的疼痛。
这是沈翊霄在这场几乎灭绝一切的危难中唯一的一次任性。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过往5（）
小少女于是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坐了下来，递给他一方手帕，“你出了好多汗，擦擦吧。”
沈翊霄接过手帕，淡淡的馨香飘入了鼻端，只见那素白的帕子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在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柒”字。
“你的名字，是叫做七七么？”沈翊霄想起先前沈碧铖对她的称呼，问了一句。
“只有九叔叔喊我七七，”小少女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道：“我的大名叫穆凌遥。”
“穆凌遥，穆……”沈翊霄喃喃重复着，忽然脑中灵光一现，疑惑道：“可是丞相穆之广的女儿？”
“嗯，”少女穆凌遥应着，眼睛却黯淡了下来，闷闷道：“可是爹爹不喜欢我，大娘二娘二妹三妹也都不喜欢我，相府没有人喜欢我……”
她的表情郁郁，沈翊霄顿时有了乌云蔽日的感觉，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来捏捏挺翘的鼻子，让她开朗一些。
穆凌遥躲闪了一下，沈翊霄的手只摸到了她蒙面的绢纱，一使力便扯了下来。
“呀！”少女惊呼一声，急忙捂着脸转过身去，连声道：“你不要看，不要！”
虽然她转身的动作很快，沈翊霄还是看见了她的脸，原本白皙的脸上附着两块青疤，看上去很是狰狞。
“我……对不起……”沈翊霄生平第一次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如此惊慌无措，他满心都在害怕这个精魅一样的小少女会就这样不再理自己，急忙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别生气，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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