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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流年1（）
沈碧铖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从来不曾认识她一般。
泛黄褪色的画面忽然铺天盖地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模模糊糊之中，一个还显稚嫩的童音在耳边不断回响。
“……等我长大了，我就嫁给九叔叔。”
那是她十二岁的那一年，天气刚刚转寒，他就把她接到了铖王府——自从知道她在相府处处受人欺凌，连过冬的木炭都被克扣之后，他只要人在上京，就会接她到王府过冬。
她比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长高了不少，小脸也圆润了，开始有了这个年纪的少女常见的笑靥。
沈碧铖在书房教她写字，书房的轩窗大开，窗外寒梅开得正艳，一枝怒放的白梅就斜在窗边，带来一室暗香。
沈碧铖抱她坐在膝上，握着她细嫩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着“穆凌遥”三个字。
凌遥识字也是沈碧铖教的，十几岁的小姑娘连毛笔都握不牢，写出来的字自然是歪歪扭扭的，跟着沈碧铖学了几日，离了他的掌控那字依然扭曲无力，沈碧铖却极有耐心，握着她嫩白的小手这样一写就是半天。
小少女盯着那在他的帮助下完成的遒劲有力的“穆凌遥”三个字看了半晌，提笔蘸满了墨汁，又在旁边写下了“沈碧铖”三个字。
没有沈碧铖的帮忙，那三个字自是歪斜难辨，沈碧铖凝视着他见过的最丑的名字，无奈笑道：“七七写我的名字做什么？”
“七七的名字要和九叔叔的放在一起！”小少女的语气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自得，“七七也要跟九叔叔在一起，才不要那个什么孙乌鸦把你抢走！”
沈碧铖失笑，搂着怀中的小少女温声道：“七七不喜欢孙芜雅？”
“一点都不喜欢！”小少女小巧的鼻子狠狠撅起，“她对七七好凶，还不让七七再来见九叔叔！”
孙芜雅是礼部尚书的女儿，皇兄亲自下旨定的铖王妃，几日前过府来做客，把穆凌遥当成了侍妾生的女儿，她即将嫁过来做正妃，对着沈碧铖这么大一个“女儿”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好好好，七七不喜欢，那我就不娶她了，可好？”沈碧铖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言语间轻松自在，仿佛回绝皇帝的赐婚、拒绝那个已经扛了准铖王妃名号的女子就像他为她赶走吓人的恶犬一样容易。
“好！”小少女立时就开心了，回头回了他一个无比灿烂的笑靥，她单独面对他的时候从来不戴那遮面的绢纱，就那么坦然自若，自然澄净。
然而她心思一转，立刻又不开心了，“可是九叔叔总要娶妻的，万一新的妻子也不喜欢七七，那怎么办呢？”小少女满脸愁苦，一不留神松了手腕，墨笔“啪”地掉在桌上，饱满的墨汁溅了她一脸。
“不喜欢七七的，我就不娶，这样行么？”沈碧铖见她那个满脸墨汁的滑稽样子，不由得笑了笑，从怀中掏出手帕来细细地为她擦脸。
“可是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九叔叔一个不讨厌我，其他人都是不喜欢我的啊……”沈碧铖的话并没有安慰到她，小少女任他像是摆弄着娃娃一样擦着脸，垂着目光闷闷地自语。
她那个小大人的样子着实可爱，沈碧铖忍俊不禁，一时没有开口打断她。
小少女冥思苦想了好久，终于霍然开朗，兴奋道：“有了！我要嫁给九叔叔！”
她的眼睛晶亮晶亮的，兴冲冲地看着沈碧铖。
第一百一十九章 流年2（）
“你说什么？”饶是沈碧铖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我长大了，我就嫁给九叔叔！”小少女为自己这个明智的想法而沾沾自喜，拉着他的袖子上下摇晃道：“这样我就可以永远跟九叔叔在一起啦！”
沈碧铖逗她，“可是等七七长大了，九叔叔就老了，满头白发，一脸皱纹，那怎么办？”
“九叔叔也会像蔡爷爷一样变老么？”得到沈碧铖肯定的点头，小少女哑了声音。
“蔡爷爷”是沈碧铖府上的园丁，已经年过花甲了。
沈碧铖含着笑意，正想着不再逗她了，就见怀中的小少女蓦地抬起了头，看着他说道，“就算九叔叔真的那么老了，七七也不会离开你的。”
沈碧铖愣了愣，笑道，“那时候我的背驼了，腰也弯了，再也背不动七七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不能教七七看书写字，也不能带七七到处玩了……七七还要嫁给我么？”
小少女真的思考了片刻，才认认真真地说道：“九叔叔背不动七七，就由七七来背你；到时候七七长大了，可以给九叔叔念书，帮你写字，带着你出去玩。”
沈碧铖的心无声地震颤。
如果我变成了那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你还愿意陪在我身边么？
有一个小少女，脆着声音极认真地答他：“我愿意。”
你背不动我了，就由我来背你；你看不清字了，我来帮你念；你握不住笔了，我帮你写字；你行动不便，我带你走遍天下。
我来做你的依靠，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腿，你的妻子。
沈碧铖一瞬间感觉到一股暖流用极其缓慢的、仿佛要让他深切铭记的速度，充满了他的全身。
四肢百骸，无一不为怀中这小少女的一句话而感动，而温存。
他不由得抱紧了她，嗓音是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沙哑，低低的只答了一个字：“好。”
小少女却因为得到了他的回答而无限欢欣，伸出细嫩的手指来大声道：“我们拉钩！”
沈碧铖莞尔，也伸出手来，一大一小一长一短两只手紧紧地勾在了一起，窗外不知何时竟开始落雪了，初雪无声，静静地见证了这一个誓言。
凌遥这下终于完全放心了，一转头看见窗外竟然下雪了，不由得欢呼一声，从沈碧铖膝上跳下来，跳着跑了出去，洒下一串银铃一样的笑声。
沈碧铖独自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唇畔一缕笑意流连不去。
半晌，他终于站起身来，拿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走了出去，小丫头的身子弱，就这么在雪地里玩，万一惹了风寒就麻烦了。
第一百二十章 错过（）
蓝衣女子那双潋滟水瞳里含着晶莹的泪珠，偏偏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咬紧了下唇，最后看了呆滞的沈碧铖一眼，决然转身离开。
踏着青石小路一路前行，她没有再回头，从此两人的命运就这样交错而过，一往无前。
错过的，何止是流年？还有无数从那心田无意中萌发，逐渐茁壮，小心翼翼地看护着的，心意。
沈碧铖一直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
“……等我长大了，我就嫁给九叔叔。”
是谁声音稚嫩却认真，在耳边轻声低喃？
七七，现在你长大了，却亲口对我说永远不会嫁给我。
依赖地靠在他怀中的七七，和一脸决然转身而去的穆凌遥，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呢？
沈碧铖的七七，终于还是，永久地消失了么？
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晃了两晃，才勉强扶着墙站稳了。
………………
燮晔帝并未明确下旨，凌遥的归宿问题迟迟未定，她也只能暂时住在相府，心里却明白若长此以往下去，就算燮晔帝不给自己指明去向，相府也容不下她了。
而沈翊霄虽则解了圈禁，王爷的封号却迟迟未恢复，他现下无兵无权，形式也不容乐观。
在这样的情况下，太子沈翊仁的生辰到了。
沈翊仁贵为太子，生辰自然是要大肆操办了，燮晔帝为他在宫中举办了家宴，宴会之后沈翊仁又在太子府里面举办了私人宴会，邀请众多达官显贵前来庆祝。
相府三位小姐都收到了邀请函，有了上次在景仁宫群芳殿的经历，凌遥实不想去趟这浑水，然而转念一想，若能趁此机会断了沈翊仁的念想，那么自己嫁给沈翊霄的把握就又大了几分，于是她梳妆之后带着红萼前往太子府赴宴。
大房林传萍被禁闭已久，连带着穆蓉遥也被关了很久，今天借着去赴宴的机会才第一次出了院门。
三人同乘一辆马车，穆蓉遥一直狠狠地瞪着凌遥，像要用目光在她身上开个洞一样。
凌遥对她的愤恨浑然不在意，只是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一直娴静而坐的穆婉遥。
在整个相府里，甚至叶莹心都不足为惧，唯独她这个三妹，还够得上做她的对手。
而穆婉遥虽则沉默不语，显然内心也在考量着对策。
三姐妹各自心怀思量，马车在默然中辘辘前行，很快就到了太子府。
太子府内一派繁华，处处都透着奢华的喜气，后花园觥筹交错，宴会已然开席。
凌遥举目一扫，皇子们、当朝权贵和世家名媛齐聚，人才济济一堂。
凌遥方站定了脚略略一扫视，一双沉黑色的瞳子已经忘了过来，她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去，就看见玄衣男子坐在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里，定定地望着这边。
看见凌遥转头，沈翊霄扬唇轻轻地笑了，他虽身在灯火黯淡的角落，却仍能看见俊朗容颜整个舒展开来，灿烂芳华。
这是她穆凌遥将要嫁的男子。
凌遥一直忐忑的心竟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她走到一直冲她招手的安阳身边坐下，动作平稳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看客都已到场，端看主人如何导演这一场戏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太子生辰1（）
“若琪，没想到你就是穆凌遥啊！”安阳就坐在凌遥旁边，颇有些惊奇地打量着她，“难怪你对和睦皇姑的事那么上心呢！”
凌遥正四处观察着场中众人的动向，闻言回头看着安阳愧疚道：“对不起，骗了你……”
“无妨，不管你究竟是杜若琪还是穆凌遥，总归会是我的四嫂。”安阳爽朗一笑，举起手中酒杯来与她碰了一下，“虽则现在情况不明，但我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