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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作者:从维熙-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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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吗?报社这些右派离开办公桌之后,报纸照常出版,书店照常卖书。
    浓重的悲观情绪在我心扉聚集,我曾一度心灰意冷,甚至认为末日已经到来。记得,那
是1958年的4月6日,一辆卡车送我们去鲁谷公社改造。新华分社的右派去了上庄,北京
出版社的右派去了何家坟。卡车前边的另一辆车上,拉着满当当一车被宰割过了的半扇子生
猪肉。我敏感地联想到自己的命运,便捅了王复羊一下说:
    “瞧……”
    “看见了。”
    “会吗?”
    “但愿不会。”
    这些心照不宣的问答,实际上是打着哑谜。因为没有人能推测出谜底,谁也卜算不出未
来的命运,以及这些“不齿于人类狗屎堆”的归宿。我看了看卡车上的伙伴,仿佛都看见了
前面卡车上的死猪肉,有的木然的脸上毫无表情,有的故作镇静地喷烟吐雾。
    梁沙军乐呵呵地提出问题:“诸位,谁吃过人肉?”
    “据说不开化的边远地区,还有吃人肉的。”赵老夫子慢吞吞地回答。
    “什么味儿?”
    “酸的。”
    “那不成了‘生番’了吗?”
    “据说文明人,也有吃的。”王复羊淡淡他说。
    我听得出来,他在隐喻着什么。这种隐喻的密码不能破译出来,因为他在嘲讽政治。
    梁沙军却接嘴说:“要吃就尝我的好了,鲁谷公社紧挨着革命公墓和人民公墓。我愿意
躺在那儿,为人民吃肉服务!”
    卡车上开起玩笑来了。有人说梁沙军太瘦,浑身净是骨头,没油水,有人说从维熙还胖
一点,骨骼瘦小肌肉发达。最后,大家在卡车上选开了“杨贵妃”,后又评论开了古代帝妃
中,到底是瘦瘦的丽人赵飞燕美?还是杨贵妃美?
    鲁谷公社确实如粱沙军所说的,界临两个公墓。我们改造思想的第一个驿站,就与死
亡、十字架、墓碑为邻。特别是我和王复羊、骆新民的驻地——下庄大队,离人民公墓、革
命公墓最近。4月6日,正值清明前后,革命公墓内因有围墙隔挡,听不到生者对死者的絮
语;而人民公墓就在我们村后,我们在村边干活,祭悼亡人的涕哭声此起彼伏。
    这就给我们本来就充满忧郁的心灵上,又浇上几分忧愁。我们是奉命来农村改造思想
的,虚心向社员们学习。可是,我们来到这儿不久,就发现在学习方向上的茫然。不,不仅
仅是茫茫然不知所学,甚至遇到了我们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5月上旬的一天,我们三个人
奉命去鲁谷村,支援玉米地除草间苗。该村那位姓李的生产队长对我们说:“同志们到这儿
来都不容易(他为什么滥用了“同志”这个圣洁的字眼?),我这半大老粗,最佩服讲实话
的人,右派是什么?右派净是些说大实话的人。队里对同志们(又是一次滥用)没有苛求,
量力干活就行了!”他这番话说得和颜悦色,表情和蔼可亲,使我们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
觑。
    按道理讲,一个有坚定改造信念的人,应当对这位李队长的话,给予驳斥;可是人家又
是负责监督和管理右派的贫下中农代表,基层政权的一员。接受他的这些观点,那怎么行。
他是给右派唱颂歌的,不等于否定了反右运动,否认自己的右派罪行了吗?因而,大家都沉
默地一言不发,只有走进了玉米地,避开那位右派中的“头人”(即报社指定的右派中间的
负责人),才敢对这位李队长进行评论:
    “天字第一号!”
    “农民也有自己的脑裳!”
    “这叫‘戏法再多变,自有明眼人’!”
    “贫下中农万岁!万万岁!”
    但是,农民中也并非都是李队长这样的人物,我们在下庄就遇到过令人触目惊心的事
情。比如,清明节后,一个哭坟头的妇女,为了祭悼死者,离开墓地前把一盒点心,埋在了
坟前土窝里。那个女人刚走,一位贫下中农就扒出来,提进自己的家院。由于下庄有“近水
楼台”的地理条件,这种事情层出不穷。一个社员向我们解释说:“上坟是封建行为,与其
那些点心喂了地蛆,还不如装进人肚子!”
    离我们的住房不远,有个绰号叫“独眼龙”的社员,他长得人高马大,说话铿然有声。
据说,他祖辈人过去是盗墓人,他不偷不盗,负责迁坟抬骨一类的活儿。时正初夏,蚊子、
小咬已在空中乱飞,有一个重情义的男人,给他刚刚死去不久的情人来迁坟。棺枢不让上火
车,尸体又已经发臭,而这个多情的男人要求把情人的完整骨架,运往他南方的故乡。在我
们看来,这几乎是没有办法完成的差事,可是那个叫“独眼龙”的社员,却应承下来。他刨
坟,开棺以后,硬是用刀子像剔猪骨头一样,把那年轻女尸的肉剔了下来,把骨头装进口
袋,然后,洗净消毒让那男人来取。
    鲁谷公社距离北京市区仅仅十公里路,竟然如此古老蛮荒,使我们深深地震惊。当时,
正逢苏联芭蕾舞团来中国演出,因鲁谷公社曾命名为中苏友好公社,芭蕾舞团来公社演出
《天鹅湖》中的片段——“四只小天鹅”和《吉赛尔》舞剧中的一幕。简直若同发生了地
震,几个和我们一起干活的妇女社员,对我们说:
    “真怪!跳光屁股舞也不害臊!”
    “不知那些大妞儿,是不是爹妈养的!”
    “喂!你们都是喝过墨水的,说说看,为什么要跳光身子舞!”
    “人家没光身子,要是光着身子,咋看不见……”
    我们没有资格去欣赏芭蕾舞剧。
    我们也无心情去回答这些问题。
    然而去欣赏芭蕾的人,偏偏又是另一个精神世界中的人,这些大娘、大嫂、姐姐、妹妹
们,都是贫下中农和他们的子女(这个村没有地主、富农),不但艺术距离她们非常遥远,
而且有一种抵制现代生活的本能,我们又该怎么向她们学习呢?又学习些什么呢?
    有一天,在村头干整菜地畦埂的活儿。几个男社员穷极无聊时,把一个徐娘半老的女社
员按倒在地,扒下她的裤子(他们俗话叫“开瓜”),把一根猪尾巴硬是塞进她的腿缝之
间,他们笑着,闹着……我们只好尴尬地扭过了头。
    一会儿封建得像“九斤老太”。
    一会儿又荒唐到无以复加。
    他们是农民,是地地道道靠修理地球,并从地球上获取食物而延续生命繁衍后代的农
民。我突然感觉到50年代那些写农民生活的作品,真是太矫饰了。也许从这个时候起,我
才开始意识到文学需要去伪写真。我甚至于反躬自问自己曾经发表过的那些小说,是不是歌
颂光明生活的音符太强烈了?或许它从一落生起,就打上了为政治服务的胎记,使自己的艺
术视野没有投射到这块粗犷的原野上来。
    画家王复羊对此也深有所感,他对我说:“我们在政策上就把贫下中农神秘化了,其实
大家都是肉眼凡胎。”
    画家骆新民的语言更为刻薄。他说:“把右派弄到这儿来,本身就是一种愚民政策,让
知识分子变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群氓。”
    “比方代的发配,只是脸上缺少个印记。”我说。
    骆新民非常后悔自己从马来西亚回国求学,他唉声叹气地摇着头:“早知今日……早知
今日……”
    我非常同情他,便答出下一句:“何必当初……何必当初……”我还把在我划右之后,
偶然间拨台播到了日本台,日本如何抗议中国迫害艾青、丁玲的新闻,告知王复羊和骆新
民。好像只有这样,心中的郁闷之情,才能平复一点似的。
    当时,我妻子张沪的改造地点在焦家坟,离下庄有一里多地。晚上,有时她和赵筠秋来
下庄聊天,大家议论的多是对反右派斗争的看法。她重理性思维,说话尖刻。“赵老夫子”
是学经济的。大家凑在一起,难免对各自所在农村谈些看法。当时,中国刚刚擂响大跃进的
战鼓,劳民伤财的深翻土地以及大炼钢铁之举,已开始在京郊农村风靡。我们认为总路线,
大跃进,人民公社——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口号,都是“乌托邦”,是“杀鸡取蛋”,破坏
了生产关系和生产力之间的和谐。这些看法,时隔二十多年后,已被历史检验属于绝对正
确。但在当时,却等于在自织罗网。加上当时我从新华书店买到一本内部发行的《南共第八
次代表大会政治纲领》,在劳动之余翻看,并借给骆新民和王复羊阅读过,尽管我们翻看它
时,无意从“南共纲领”中吸取什么东西,但是已经是在为自己自掘陷阱了(后边再向读者
谈及)。
    在下庄的日子,使我难以忘怀的,除了有农民的蛮荒、落后一面之外,也还有农民的宽
厚和真诚。该队韩队长,出于照顾我们,总是把我们几个安排在妇女队干活,她们虽然都知
道我们三个人,人人头上都顶着“雷”,却从不刺激我们以显示贫下中农的自我优越。相
反,她们有不明白的问题,还常常询问我们,我们以“大娘”、“大嫂”称呼她们,她们则
称呼“老从”、“老王”、“老骆”。
    当然,在村里壮劳动力不够用的时候,我们这三块红土,也要顶替朱砂使用。留给我印
象最深的,不是深翻土地时的挥汗如雨,也不是放卫星时的挑灯夜战,而是在盛夏时节,拿
着锹镐去刨坟坑。
    1958年火葬还没有完全普及,因而人民公墓的穴坑总是鬼满为患,下庄地址公墓近
邻,刨挖坟坑就成了“家常便饭”。我无法描述我干这件活儿时的心情,除了精神上的高度
压抑以外,还有嗅觉上难以忍受的痛苦:夏日炎炎,骄阳似火,跳进坑穴去抡镐刨着沙石,
已使人昏昏然若同木偶。脚下还要穿着高帮胶靴,以隔开脚掌和附近坟内洇渗过来的臭水。
我一生中闻过各种臭气,但都无法和腐烂尸体上淌出来的黑水臭气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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