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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传统,法国“文人”至今仍不离萨特所谓的“Engagement”(承担精神),对人生如此,对社会文化更是如此。
20世纪的中国,政治上动荡不安,早期军阀割据,使得大部分知识分子与政治脱了节,“五四”后大批文人由北京涌入上海,大半也是这个原因。于是,在十里洋场,租界仍未撤除的上海,这些文人能够做些什么?古代受了教育几乎就等于可以做官,1905年,废除科举制度后,知识分子已不再有制度上的桥梁,于是,教育非但没有带来“权力”,却使受过教育的人感到“割势”,其所割之“势”,岂非中国两千年传统所遗留下来的政治之“势”?
从事文学写作,对于古代的士大夫阶级,是一种业余的消遣,或是在异族统治下不得已之举(如元朝之戏曲小说),但在20世纪初期的中国,写作不但成了“正业”,而且成了知识分子仅有的少数职业之一。知识分子当然可以教书,也有不少“文人”在大学里兼教职,但学院毕竟是一座象牙塔,适值多事之秋,不少“悲天悯人”之士,不愿意逃避在书堆里,而且,正逢“五四”思潮鼎盛之时,不少人想以小说、杂文来改革社会风气,介绍西方文化的新潮流。鲁迅由厦门、广州跑回上海,弃教鞭而从笔杆,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
在许多自暴自弃、自哀自惭的外表遮蔽下,也藏有不少为知识分子应有的职责所困扰的“有心人”,郁达夫就是其中之一。他的酗酒、玩女人、性变态,大部分是自相夸饰的幌子,他颓废的面具,盖不住一颗赤诚之心,在上面提到的同一篇短文中,他又写道:
我若要辞绝虚伪的罪恶,我只好赤裸裸地把我的心境写出来。世人若骂我以死作招牌,我肯承认的,世人若骂我意志薄弱,我也肯承认的,骂我无耻,骂我发牢骚,都不要紧,我只求世人不说我对自家的思想取虚伪的态度就对了,我只求世人能够了解我内心的苦闷就对了。郁达夫:《茑萝集》,上海:泰东书局,1923年,194~195页。
《中西文学的徊想》 “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3)
不少人学郁达夫,故作颓唐,拼命作“性”的忏悔,把三分感情渲染成十分。即使郁达夫本人的作品,在文学上也不见得是第一流的。“五四”的文学,在纯文学的观点上实不足观,所以夏志清先生在其著作《中国现代小说史》C。 T。 Hsia; 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1917~1957,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1。中就把五十年中国新文学批驳得体无完肤。但以历史的眼光来看,“五四”文人,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他们的弱点,正具有历史的价值,这一点在周策纵先生的巨著《五四运动史》Chow Tsetsung; The May Fourth Movement,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0。中尚未见详细讨论,周先生是属于“五四”时代的人,当然与20世纪60年代的观点有所不同。四十多年后看郁达夫的这篇短文(此文写于“1923年7月最后的一日”),我们可以从似是平凡的字句中,得到不少历史的教训。他的“零余感”,他的“疏离感”,与现在西方社会上所惯有的“疏离感”并不尽相同,20世纪西方工业社会、机器自主(automation)阴影下的知识分子甚至所有不算麻木不仁的人所感受的“疏离”,是由于个人与物质环境间关系的变迁而造成的,在大都市中,人已不是人,人的价值已被机器所取代,每一个人自身成了孤岛,无法与他人沟通,遂有“疏离感”。此词源出马克思,现已成为西方文学和哲学中的老生常谈,但在中国历史的视野中,这个词仍有它独特的意义。郁达夫在上文中屡屡计较于“世人”:“世人若骂我意志薄弱……无耻……发牢骚”。由此可以看出他的“零余感”,并非全出自物质环境的变迁,而是渊源于他本人对于社会的一种自觉。中国从孔老夫子到现在,“有心”的知识分子很难——也不愿——挣脱个人与政治、社会、文化的密切联系。20世纪初的中国人从政的坦途断了(当然攀龙附凤的政治文人,仍大有人在),知识分子转而在社会、文化方面下功夫。梁启超当年写《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确有一番苦心,他要一改小说在传统社会政治架构下轻贱的地位,而为后来“文人”在社会上的贡献铺路。
如果郁达夫自承有罪,他的“罪”并非他的性变态,他怕世人骂他“意志薄弱”,是因为怕自己无法尽到对社会的职责,他同时代的文人,大多心有同感,“文学研究会”的“为人生而艺术”,创造社的由“为艺术而艺术”转到“革命文学”,皆有其时代背景。但可惜的是:“五四”思潮使大部分的年轻人一股脑儿倾向西方,要从西方文化中找出一个“乌托邦”,移植到中国来。也许我们可以认为上一代“好高骛远”,而没有在当时社会环境急骤变迁之中,下一番功夫,做一番扎实的工作。“北伐”为“文人”开出一条路,不少人加入行伍,担任宣传工作。“北伐”成功后,情况有所改变,知识分子的“疏离感”再度产生。“抗战”总算又暂时解决了问题,不少人投笔从戎,意志薄弱的人如郁达夫也应邀入仕,在福建省政府任参谋,后流落南洋,终算做了一番恪尽民族职责的“小事”,最后据传为日军宪警所杀。也有些文人——如周作人——则倒向日伪政权。然而,动乱的时局,始终未能为中国奠定一个安定的社会体系,“疏离”的问题,并未彻底解决。新中国成立后,“知识分子”在大陆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早在1926年,梁实秋先生在纽约当学生的时候,就曾写过一篇长文,名曰 “现代中国文学之浪漫的趋势”,对于他同时代的新文学,有不少一针见血的见解。梁先生认为中国新文学运动,有几个特征:
(一)新文学运动根本是受外国影响;
(二)新文学运动是推崇情感、轻视理性;
(三)新文学运动所采取的对人生的态度是印象的;
(四)新文学运动主张皈依自然并侧重独创。梁实秋:《实秋自选集》,台北:胜利出版公司,1954年,17页。
梁先生提出的这四点,笔者完全同意。梁先生师从白壁德(Irving Babbitt),而白壁德师从阿诺德(Matthew Arnold),是抨击浪漫主义最激烈的人,梁先生对中国新文学的浪漫趋势,当然颇多微词。也许学历史的人可以在此为文学批评家提供一点“时代背景”。
梁先生在此文中又说:
情诗成为时髦,这是事实,但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实呢?我们中国人的生活,最重礼法。从前圣贤以礼乐治天下,几千年来,“乐”失传了,余剩的只是郑卫之音;“礼”也失掉了原来的意义,变为形式的仪节。所以中国人的生活在情感方面似乎有偏枯的趋势。到了最近,因着外来的影响,而发生所谓新文学运动,处处要求扩张,要求解放,要求自由。到这时候,情感就如同铁笼里猛虎一般,不但把礼教的桎梏重重地打破,把监视情感的理性也扑倒了。同上书,8页。
中国的旧文学,不乏“抒情”的诗词,但大多失之于旖旎雕琢,毕竟脱不了形式的窠臼,“五四”新文学运动中胡适提出的“不用典、不讲对仗、不作无病呻吟、不避俗字俗语、务去滥调套语、不模仿古人”等项,皆是针对旧文学之逐渐形式化而内容枯竭而发。胡适所提出,除上述“六不”外,尚有两项肯定的建议:“须言之有物”、“须讲求文法”胡适:《四十自述》,台北:远东图书公司,1967年,第6版,29页。。所谓“言之有物”,并非指唐宋八大家“文以载道”,而是指描述真切的情感,也就是他所谓的“活文学”。此八项“刍议”,到了陈独秀手里,遂变成了“文学革命”大旗上大书特书的“三大主义”:
曰: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
曰:推倒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建设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
曰:推倒迂晦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陈独秀:《文学革命论》,见《新青年》第2卷第6期(1917年2月1日)。
《中西文学的徊想》 “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4)
胡适所谓的“活文学”,是否就是陈独秀所谓的“国民文学”、“写实文学”和“社会文学”?二人推翻“古典文学”的意向虽一致,至于如何建设新文学,则恐当时的印象都是很模糊的。胡适常以“文学革命”与西方之“文艺复兴”相比,但笔者认为与欧洲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浪漫主义相比可能更较适切,二者皆是反对一种“古典”传统的迂晦、雕琢、形式化,而主张发扬个性、主观、人性、皈依自然,奔泻一己的坦诚和情感。如果说卢梭是浪漫主义之父,其《忏悔录》是后来各浪漫主义作家学习的经典,那么,中国“新文学运动”从外国偷来的正是卢梭,中国新文学所受外国的影响,其主流就是19世纪欧洲的浪漫主义文学。
关于“五四”文人崇拜西方浪漫文人和文学的例子,实在太多,举不胜举。徐志摩由哈代(Thomas Hardy)之死,而歌颂整个欧洲19世纪文学,虽然他认为浪漫主义仅为其中一支流,但他的着眼点、词汇和看法却完全是浪漫主义的:
“自我解放”与“自我意识”实现了它们正式的诞生。从忏悔录到法国革命,从法国革命到浪漫运动,从浪漫运动到尼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尼采到哈代——在这一百七十年间我们看到人类冲动性的情感,脱离了理性的挟制,火焰似的迸窜着,在这火焰里激射出种种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