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辆车。前盖、挡风玻璃、保险杠、车灯、车轮,完好如新。
我拉住刚好经过的一个警察:“请去查一下这辆车的刹车痕迹。”
他脸上的青春痘惊讶地动了一下:“查它干什么?那是我们局长的车。这儿的事情就是他发现的。”
“这是半夜。他在干什么?”我并没掩饰自己的怀疑。
小警察吃吃地笑了:“也许是夜生活归来。你管他呢。”他作势离开,却突然噤声。他身后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小警察像干草堆似的萎缩下去,无声地蠕动着嘴唇溜开。
“也许他不想当警察了,局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枯而没有起伏,“而如果我想继续当记者的话,我就最好问清楚,您为什么三更半夜出去兜风。”
“我想我应该有上夜班的权利。”面前的男人冷冷地回敬。我没有做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现场。他没有跟过来。我大踏步跨过警戒线,掀开白布。我试图不去看老人的头。
老人确实是一滩肉酱了。除了头部以外的身体几乎全部被碾压过,大部分地方,我看着尸体旁凌乱的摩托车血印想,被碾压过不止一次。凶手像锯木头一样把她来回锯了个遍。我再一次端详着凌乱的摩托车血印,却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其它痕迹。被礼貌地请出警戒线后,我站在那里发呆,面对一片没有底的空白。
“江小姐……”梁柯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人都已经散了。尸体也被抬走。吴雪也不见了。
“江小姐。”声音更近了,我转过头,看见梁柯的眼神,“我不相信那是单纯的车祸。这里面一定有阴谋,把我们都瞒过去了。”
“她不在现场。”我疲倦地说。
“我知道,但她可能知道我请了你,所以反而利用你做了不在场证明。”吴雪那一闪即逝的笑掠过眼前,然而只是一瞬间。“所以,我想继续请你调查。这回,是请你找出她杀害了我母亲的证据。”我张了张嘴,他挥手打断了我,“你别问我为什么不去找警察。我会去的。但是他们是明,你是暗。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的委托?”
他怔了一下,随即不怀好意地笑了:“要多少钱,你说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凝视着他,他的眼睛里是鄙夷的神色。我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笑,我想自己一定笑得像一只苍蝇:“既然如此,我接受了。”
“小姐,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咖啡厅里,烟灰从吴雪的指间掉落,摔个粉碎,“你是记者,对吗?”
“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我盯视着烟灰的残骸。
“我可不相信这是什么善意的提醒。何况,”她短促地一笑,“你过时了。”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你的卧室里有摄像头?”我问。
“我亲爱的老公,他做得太明显了。他的表现让我明白,他知道我在卧室里的举动。我不是笨蛋。他怀疑我有外遇。但是,”她波光闪烁的眼睛浮动了一下,“我问心无愧。记者小姐,我得说,他是太爱我,害怕失去我,所以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我原谅他了。”
我疲倦地把头向后一仰:“咱们别再在这儿扯淡了吧,如果你也这样认为的话。”
她的大眼睛一闪:“你又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往他母亲的牛奶里放了什么。”
面前的身体猛然僵直了。“你都知道什么?”她轻声地问。
“你会喜欢我们的计谋的。是我故意让你丈夫做出明显的样子,让你知道你的卧室里有摄像头。再让他表现出怀疑你有外遇的样子。如我们所想,你开始集中精力对付卧室里的那只摄像头,却没发现别的地方有更隐蔽的眼珠子。这可能挺让你发火的。然后我又想,你为什么不和你的丈夫哭闹撒娇,或者偷偷拆掉,却宁可放着卧室里的摄像头不管。这一切可以让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浮想联翩。对我来说,你是在制造你的不在场证明。”我冲她友好地一笑,“我在录像里,看见你往她的牛奶里加上了什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了吗?”
吴雪紧闭着嘴唇,那形状让我想起精致而冷酷的手术刀。“安眠药而已。”她干涩地说。
“安眠药而已!”我端过她面前的红酒,“如果是安眠药,她就不会从落地窗往黄泉走了。是兴奋剂一类的玩意。你暗示她可以从落地窗出去。所以她走出去了,拿着乞讨的碗。她是个惹人厌的老乞婆,专门往汽车前面钻。而你,在床上喝喝红酒,等着她被某个飙车的人撞死。几率很小,不过,总有一次会成功的。”我透过红酒看着她血红色的脸,“她会被碾死,就像现在一样。但是,摄像机拍到了你下药的瞬间,法医会在她的身体里检验出兴奋剂的痕迹,从而推断她什么时候被下了药。”
她的脸色却不那么紧绷:“她确实是被碾死的吧?”
“为什么不是?”我反问。一刹那的寂静,只有香烟灰的发抖声。
突然她大笑起来。
“亲爱的小姐,”她甚至笑出了眼泪,“如果我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你怎么办?”
我没做声。错了又怎么样?我本来就与此无关。我又不是冤鬼路上的老乞丐。
“我知道你的计谋,你逼迫我自己承认,充当最后的证据。问题在于,你全错了。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你错了,但是我不能信任你。可是,”她若有所思,“你所说的录像也是一件糟糕的事。你喜欢钱吗?”她倾身向我微笑。她微笑的样子非常迷人。
“没有人不喜欢钱。”我回答。
“我给你钱,现金。你销毁那些录像。”她诡异地一笑,“然后,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你大错特错。”
“我猜你不知道我曾读过化学系。” 她从口袋里掏出瓶子,近乎自恋地看着它,等着我的反应。
“没必要知道。”意识到我得说一句她才会继续说,我不得已回应了一句。
“现在你就会知道这有必要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我很高兴我们现在不是在那些该死的眼珠子下面。这是DMN,学名二甲基亚硝胺。它是一种化学致癌物,可溶于水,毒性极强,只会对肝脏造成损伤,而且不会在尸体中留下任何痕迹。所以,亲爱的小姐,从尸体里检验出它是不可能的。除非你使用高性能液体色谱法分析DNA,但我相信这里的法医没有那么大想象力。”
“你想伪装成癌症。”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正确,又不正确。DMN用量大的时候,会使患者立即死亡,看起来就像肝病发作一样。对于一个不看病的老乞丐来说,那是不稀奇的。”她短促一笑,“你认为我会喜欢给她付医药费吗?”
“你保留了摄像头,不是想制造不在场证明,而是因为你确实有外遇,而你想让梁柯放下疑心。那么,杀死你丈夫母亲的动机,应该是你丈夫在报纸上信誓旦旦承诺要放在他母亲名下的财产。”
“你很聪明。”
“谢谢夸奖。”我冷冷地看着她。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她依旧微笑着,“事实证明,她必定要死,即使没死在DMN下,也还是死在了车轮底下。从一开始她就是个错误。现在,江离,记得我们的交易。如果你毁约,希望你料得到后果。”她的微笑迷人极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猫头鹰的眼睛。
“没有人不喜欢钱。”我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下黑暗的楼梯。
没有人不喜欢钱。
我回到破旧而昏暗的公寓,穿过一扇扇门牌破碎的门,打开我没有门牌的房间。各种臭味的混合味在房间里快活地翻滚。我把皮箱扔到床上,拨开纽扣,一叠叠钱像石头一样滚落在我的床上,艰难地滚了一下,就再没有声息,冷淡得像一颗颗砍下的头颅。
我没有开灯,钱的味道其实就是细菌的气味,每一双手的汗臭味,验钞机里冰冷的电离味,每一颗脑袋里贪婪、冷酷和自私的气味,像幽灵一样在我的房间里打转,也在每一个最道貌岸然的地方,和每一位贞洁清白的女人亲密地跳着交谊舞。
那个从没有人关心的老乞丐,也许在她痴呆的大脑里,还有一丝儿子的影子。
她幸运地得到了儿子的温暖。而她的儿媳为了钱,决定杀死她丈夫的母亲。
吴雪的眼睛像红酒中的宝石一样闪亮。
而我现在,和钱同床共枕。这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啊,我突然觉得暴躁起来。
你毁了我,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恶狠狠地咕哝着。然后我便和满床的钱一起沉入空白的梦乡。
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去,房间里的空气污浊着我,使我不知日夜。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醒来的。反正当我打开电视,便在晚间新闻中看见了吴雪宝石一样闪亮的眼睛。
著名富豪、慈善家梁柯的妻子吴雪已被逮捕,涉嫌下毒谋杀梁柯的母亲,王兰。据说是一份法医鉴定书显示,王兰在被汽车碾压之前,就已经中毒死亡。而当天梁柯整天整夜不在家,只有吴雪和王兰共处。当吴雪被叫去询问的时候,她显得十分惊愕而慌张,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前很快承认了罪行。而因为导致王兰死亡的是吴雪,因此警方停止了对碾压事故的侦察。而且,摩托车上没有撞击的痕迹,也印证了王兰被碾压前就已经死亡的说法。
记者没有忘记复述一遍梁柯感人的寻母故事。王兰就是那个痴呆的老乞丐。
我记得,原先警方已经逮捕了摩托车的主人,然而那个人死活不承认是自己压死了王兰,还喊叫说,他去方便,把没熄火的车停在路旁,回来就没有了。有可能是谁把它骑走,又压死了老人。
我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
一支枪孤零零地顶在了我的脑后。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脑后响起:“别动。”
我的手停住了。枕头下有两支枪,我的反应又迟了一拍。
那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