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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对女儿说,写作的题目就在你眼前。
“写抢位子啊?”女儿问。
“对!”
“这有什么好写的。天天都是这样的。”
从前不是天天都这样的。
老爸说,鲁迅曾经写过一篇散文,讲乘火车的见闻。鲁迅说,车子快要开了,但一群乘客却还在作揖打恭,互相谦让,谁也不肯先坐。结果火车一开,“顷刻间跌倒了五六个。”鲁迅当时看不惯中国人的迂腐、繁文缛节,认为与现代文明的迅速发展脱节,就写文章挖苦。假如鲁迅还活着,他看到今天中国人的样子,老夫子会作何感想呢?
鲁迅身高只有一米五十八,又生了多年多年肺病,体重不到七十斤。
他来乘车,被人轻轻一推,就要跌出好几米远。老夫子是脾气极坏的,他爬起来,骂不过别人,打不过别人,回到家,拿起笔,一定会用最刻毒的语言嘲笑、讽刺、挖苦这丑陋的国民性。
鲁迅会写些什么呢?当年他那样激烈地反对礼教,如今天下弄成这付样子,他还会反对礼教吗?
老爸对女儿侃侃而谈。
老爸说,世界上大概没一个地方象中国人这样不守秩序,这样粗鲁无礼,这样野蛮。老爸说,我们以为在世界上被人看不起,是因为穷。其实,我们中国人被人看不起,最主要是没有礼貌,缺少最基本的道德操守。
在公众场合大声讲话的是中国人,随手扔垃圾的是中国人,欢喜插队的是中国人,至于抢座位,更是中国人的家常便饭。连没有位子可坐的电梯,中国人都要一马当先,抢在前面。
女儿正入神地听老爸骂中国人时,一位乘客硬挤进已经坐满六个人的长椅里,老爸拉了女儿站起来,把位子让出来。
老爸说,德国人为中国设计建造地铁车厢,是依据中国人平均身高身宽及体重,来设计地铁座椅的长度和宽度的。一排长椅坐六个人,还略有宽余,相互之间的空隙为三英寸左右。这一设计一方面照顾到胖的人,另一方面也照顾到乘客的尊严,使乘客坐下来,相互之间有点空间,不至于贴得太紧。但这一考虑到人的尊严的设计,到了中国恰恰变成了对人的尊严的摧毁。
女儿说,有的人一天上班很吃力了,既然能坐七个人,为什么不挤一挤呢? 老爸说,如果先坐下来的六个人,主动挤一挤,再挤出一个位子来,让给站着的人。那我们这个社会就太美好了。这表明这个社会的人,相互关爱的精神已经形成了普遍的风气,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但现在的情况是相反,已经坐下来的人,并没有再挤出一个空位的意思,而站着的人,看见那一点空间,不去占领就觉得吃了亏,非要挤进去。
你说上了一天班,人吃力,很想坐。全世界绝大多数人都要上班打工,而且国外的上班打工比国内要吃力多了,八小时一点懒也不能偷。为什么人家那里没有挤位子现象呢?这涉及对他人的尊重和对自己的尊重。你看刚才硬挤进来的那个人,他拨开两边乘客时,把别人当作人来尊重了吗?他明知道别人在对他翻白眼,装作没看见,他不在乎别人的蔑视。对他来说,占到一个位子坐一会,比起别人的白眼来更实惠。这一现象,如果用一句成语来描述,你会用哪句成语?女儿不假思索就说道:“寡廉鲜耻。”对了。老爸接着说,有个位子坐一会,只是身体的一阵舒服。为了身体的一阵舒服,宁可粗暴地侵犯他人,宁可被人轻视。这种心态既下贱又可怕。为了区区一个座位,就这样不顾廉耻,遇到更大利益时,将会怎样呢?简直不敢想象。你千万不要和这种人交朋友,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千万不可和这种人交朋友,明白吗?女儿点点头。
老爸又说,你看刚才车门一开,疯狂抢位子的人中,还有些穿得很时髦很光鲜,有的长相也蛮好的小姐和女士。我看到她们这样这样不顾仪态和风度,实在难受。如果我是外星人,第一次到地球,看到这样的场景,我立即会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地方的人,只知道追求物质享受,他们对人的优雅、人的风度、人的气质、人的体面,还一窍不通。这是一个文明尚未发展起来的野蛮民族。如果我告诉外星人,你错了。这块土地,在历史上曾被称作礼仪之邦,只是现在的人不看重这些,认为是虚的,没价值,不如一个屁股有价值,因此他们宁可牺牲这些。外星人一定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他会说,这个地方的人,准是疯掉了。难道他们不知道,如果人人变得丑陋不堪,物质再多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生活在动物世界里。
父女俩到站下车了,但老爸的话还没完。
他愤慨地说,中国人的自卑,病态的自尊,既不习惯尊重他人,也不尊重自己,一百多年前是给洋鬼子的枪炮打出来的,如今却是被自己人弄出来的。但我们并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总认为是别人故意在歧视自己。
老爸对女儿感叹说,我小的时候还经历过一段女的不参与抢位子的美好时光。那时候,坐车抢位子都是男的,女乘客只是在旁边观看。观看的女乘客中,有的人向这些粗暴野蛮的男人投去蔑视的眼光,有的是期待着自己的男友或丈夫替她抢到位子。渐渐地,蔑视的眼光暗淡了,麻木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女的和男人一样,也奋不顾身抢起位子来。我第一次看到女人抢位子时,惊得目瞪口呆,回家还当作新闻讲,说今天看到一个老结棍的女人,跟男人一样抢位子。 老爸似乎自言自语地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出现这种现象,实际上已经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道德崩溃开始了。
他靠近女儿的耳朵问:你看见过女的硬要挤进地铁里六人座位吗?
女儿摇摇头说,这怎么可能啦,女的总归要点面子的。
哼,老爸说,我小时候也决没想到女人会和男人一样抢位子,可是到你这一代,已经不知道女人还有过不抢位子的历史。
也许意识到不应该让天真的孩子过早面对阴暗的现实,老爸又安慰地说,但愿现在的状况就象股灾之后惨跌的股票,现在已经是底部,以后就要开始上升了。我看见你的修养这么好,这么有礼貌,心里就非常开心。
我相信你们这一代长大后,一定是很有文明修养的一代。
受到老爸的夸奖和鼓励,女儿得意地笑了。
本文摘自《读者》2005年第4期
如果你为四郎哭泣
作者:龙应台
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可能找得出一百个方式来回答“文化为什么重要”这个问题,但是我可以从一场戏说起。
有一天台北演出《四郎探母》,我特地带了八十五岁的父亲去听。从小听他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浅水龙,困在了沙滩……”老人想必喜欢。
遥远的十世纪,宋朝汉人和辽国胡人在荒凉的战场上连年交战。杨四郎家人一一壮烈阵亡,自己被敌人俘虏,娶了敌人的公主,在异域苟活十五年。铁镜公主聪慧而善良,异乡对儿女已是故乡,但四郎对母亲的思念无法遏止。悲剧的高潮就在四郎深夜潜回宋营探望老母的片刻。身处在“汉贼不两立”的政治斗争之间,在爱情和亲情无法两全之间,在个人处境和国家利益严重冲突之间,已是中年的四郎跪在地上对母亲失声痛哭:“千拜万拜,赎不过儿的罪来……”
我突然觉得身边的父亲有点异样,侧头看他,发现他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父亲十六岁那年,在湖南衡山乡下,挑了两个空竹篓到市场去,准备帮母亲买菜。路上碰见国民党政府招兵,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放下竹篓就跟着去了。此后在战争的炮火声中辗转流离,在两岸的斗争对峙中仓皇度日,七十年岁月如江水漂月,一生不曾再见到那来不及道别的母亲。
他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我只好紧握着他的手,不断地递纸巾。
然后我发现,流泪的不止他。斜出去前一两排,一位白发老人也在拭泪,隔座陪伴的中年儿子递过纸巾后,将一只手环抱着老人瘦弱的肩膀。
谢幕以后,人们纷纷站起来。我才发现,四周多的是中年儿女陪伴而来的老人家,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他们不说话,因为眼里还有泪光。
中年的儿女们彼此不识,但是在眼光接触的时候,沉默中仿佛已经交换了一组密码。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人们正要各奔东西,但是在那个当下,在那一个空间,这些互不相识的人变成了一个关系紧密、温情脉脉的群体。
在那以后,我陪父亲去听过好几次《四郎探母》,每一次都会遇见父老们和他们中年的子女;每一次都像是一场灵魂的洗涤、感情的疗伤、社区的礼拜。
从《四郎探母》,我如醍醐灌顶似地发觉,是的,我懂了为什么《俄底浦斯》能在星空下演两千年仍让人震撼,为什么《李尔王》在四百年后仍让人感动。
文化,或者说,艺术,做了什么呢?它使孤独的个人为自己说不出的痛苦找到了名字和定义。少小离家老大失乡的老兵们,从四郎的命运里认出了自己不可言喻的处境,认出了处境中的残酷和荒谬,而且,四郎的语言──“千拜万拜,赎不过儿的罪来”──为他拔出了深深扎进肉里的自责和痛苦。艺术像一块蘸了药水的纱布,轻轻擦拭他灵魂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
文化艺术使孤立的个人,打开深锁自己的门,走出去,找到同类。他发现,他的经验不是孤立的,而是共同的集体的经验,他的痛苦和喜悦,是一种可以与人分享的痛苦和喜悦。孤立的个人因而产生归属感。
它使零散的、疏离的各个小撮团体找到连结,转型成精神相通、忧戚与共的社群。“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