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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让我改变了这种想法。
她是一个40岁的女人。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十多岁的孩子,过得有有滋有味。我的好友和她是邻居。她们住的是平房,小城中平房已经不多了,好友马上也要搬到楼房去住了。在她准备搬家的那段日子,我认识了这个女人。
她的丈夫在三年前抛弃了她。这个年月被丈夫抛弃不是什么鲜新事了,她丈夫找了一个小姐,然后跟她离了婚,就这么简单。我们这个小城中这样的事情实在不算什么新闻了,这种事情仿佛太多了。大多数的女人在离婚后都会萎靡不振、哭哭啼啼,继而成为众人可怜的秦香莲,反正离了婚的人在我眼中就是这个形象,太像黄脸婆了。
然而她太出乎我意外了。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装,鲜红的,根本不像40岁的人,她来找我的朋友借铁锨,见到我,她微微地一笑,“夏天快来了,我去锄点泥,然后种些荷花。”只这一句话,我便呆住了,一个有心情种荷花的人,你说她会有怎样的心态呢!
随着我们的接触越来越多,我简直不相信她是40岁的离过婚的女人。她和她的女儿总是穿得特别漂亮,我还亲眼目睹两人捉迷藏,如果没人告诉我她离了婚,我还以为她婚姻一定十分美满。然而她说,“离了婚的女人就该下地狱吗?离了婚就该每天哭丧着脸吗?告诉你吧,那都于事无补,只会让你更加悲伤,只会让你老得更快,只会让你成为现代祥林嫂。”她的明白真让人折服。
在下班后,她还练习书法、画画,她的画相当有品位。40岁的人了,竟然和女儿一起去学拉二胡,而且拉得满是那么回事。她的生活简直让人看了眼馋,在早晨我心血来潮起来跑步,居然会碰上她们母女,原来她们每天坚持,已经好几年了。
总有令我惊奇的地方。“五一”放长假,我去找她,发现大门紧锁,后来一问,原来她和她的女儿去了度假村。回来后看她的照片,是一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小妇人。我问她,是不是又有了新的爱情?她摇头:“我再也不会轻易爱上男人了。”
你怎么这么容易放得下?她笑了,然后伸出胳膊让我看,上面是个醒目的疤痕。“被他抛弃后,我自杀过,醒过来之后,我看见阳光灿烂地照在我的床前,我一下子想通了,他值得我为他这样吗?太不值了。那一个时刻,我如同凤凰再生,觉得自己又活了一遍。其实很多事情想通了都一样,没有过不去的河。我开始慢慢忘掉一切,然后重新安排我的生活。我把仍掉多年的画笔又拾了起来,然后又开始写些东西,我发现我居然比过去活得还好。我女儿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从我这里感受到的只是快乐,作为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她感受最多的是生活的乐趣。”
她的这一大段话让我一下子折服了,这样的女人,你怎么可能不以欣赏的目光去看她?在以后的日子,我们接触越来越多,我们一起听音乐,一起带孩子去旅游,有了好书大家传阅。我们偶尔也极其放纵,比如化了浓妆去酒吧喝酒、跳舞,就像白先勇的小说中写的一样,从她身上我感受到一种很久以来,不;应该说是从来没有的冲动。有一次她跟我开玩笑说:“我交了一个忘年交。”比我大20岁的她,是我最欣赏的女人,因为她把生活打理得令人羡慕,有时候我想,我到40岁还会有如此妇心态吗——我很怀疑。
好友终于搬走了。我依然往她家跑。有一天我去她家,她正在院子里画画,画的是她自己种下的荷花。那一池的花开得正灿烂,我看见她画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长发飞扬,旁边是一枝荷,那女子的脸上有一颗泪珠。我被这情景震住了,一时没有一句话可以说出来,感到眼睛发酸。
我们就那样沉默了好久。这种女人之约让我感慨万千。我很庆幸我有这样心灵之约的朋友,她像一朵在红尘中微笑的百合,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这种清香环绕着我,让我凡俗的心逐渐远离尘器,保持一种宁静淡泊的心态生存着。
本文摘自《读者》2005年第9期
积极和消极的道德
作者:龙应台
安德烈:
在给你写信的此刻,南亚海啸灾难已经发生了一个星期。我到银行去捐了一笔款子。菲力普的化学老师,海啸时,正在泰国潜水。死了,留下一个两岁的孩子。我记得这个年轻的老师,是汉堡人,个子很高,眼睛很大。菲力普说他教学特别认真,花很多自己的时间带学生做课外活动。说话又特别滑稽有趣,跟学生的沟通特别好,学生觉得他很「酷」,特别服他。我说,菲力普,给他的家人写封信,就用你的话告诉他们他是个什么样的老师,好不好?
他面露难色,说,「我又不认识他们。
想想看,菲力普,那个两岁的孩子会长大。再过五年他七岁,能认字了,读到你的信,知道他父亲曾经在香港德瑞学校教书,而他的香港学生很喜欢他,很服他──对这个没有爸爸的孩子会不会是件很重要的事?
菲力普点点头。
安德烈,我相信道德有两种,一种是消极的,一种是积极的。
我的消极道德大部分发生在生活的一点一滴里:我知道地球资源匮乏,知道20%的富有国家用掉75%的全球能源,所以我不浪费。从书房走到厨房去拿一杯牛奶,我一定随手关掉书房的灯。离开厨房时,一定关掉厨房的灯。在家中房间与房间之间穿梭时,我一定不断地开灯、不断地关灯,不让一盏灯没有来由地亮着。你一定记得我老跟在你和弟弟的后头关灯吧──还一面骂你们没有「良心」?窗外若是有阳光,我会将洗好的湿衣服拿到阳台或院子里去晾,绝不用烘干机。若是有自然清风,我绝不用冷气。室内若开了暖气,我进出时会随手将门关紧。浇花的水,是院子里接下的雨水。你和菲力普小的时候,我常让你们俩用同一缸水洗澡,记得吗?
我曾经喜欢吃鱼翅,但是有一天知道了鱼翅是怎么来的。他们从鲨鱼身上割下鱼鳍,然后就放手让鲨鱼自生自灭。鲨鱼没了「翅膀」,无法游走,巨大的身体沈到海底,就在海底活活饿死。我从此不再吃鱼翅。
菲力普说,唉呀妈妈,那你鸡也不要吃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大量养鸡的吗?他们让鸡在笼子里活活被啄成一堆烂肉你说人道吗?
我不管。道德取舍是个人的事,不一定由逻辑来管辖。
你一定知道中国的不肖商人是怎么对付黑熊的。他们把黑熊锁在笼子里,用一条管子硬生生插进黑熊的胆,直接汲取胆汁。黑熊的胆汁夜以继日地滴进水管。年幼的黑熊,身上经年累月插着管子,就在笼子里渐渐长大,而笼子不变,笼子的铁条就深深「长」进肉里去
我本来就不食熊掌或喝什么胆汁、用什么中药,所以也无法用行动来抵抗人类对黑熊的暴虐,只好到银行里去捐一笔钱,给保护黑熊的基金会。消极的道德,碰到黑熊的例子,就往「积极」道德小小迈进了一步
你穿着名牌衣服,安德烈,你知道我却对昂贵的名牌服饰毫无兴趣。你想过为什么吗?
去年夏天我去爬黄山。山很陡,全是石阶,远望像天梯,直直架到云里。我们走得气都喘不过来,但是一路上络绎不绝有那驼着重物的挑夫,一根扁担,挑着山顶饭店所需要的粮食和饮料。一个皮肤黝黑、眼睛晶亮的少年,放下扁担休息时,我问他挑的什么?一边是水泥,一边是食品,旅客要消费的咖啡可乐等等。他早晨四点出门,骑一小时车赶到入山口,开始他一天苦力的脚程。一路往上,路太陡,所以每走十步就要停下喘息。翻过一重又一重的高山,黄昏时爬到山顶,放下扁担,往回走,回到家已是夜深。第二天四时起床。如果感冒一下或者滑了一跤,他一天的工资就没着落
他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两道深沟;那已不是人的肩膀。
挑的东西有多重?
九十公斤。他笑笑。
一天挣多少钱?
三十块。
安德烈,你知道三十块钱是三欧元都不到的,可能不够你买三球冰淇淋。
到了山顶旅馆,我发现,一杯咖啡是二十元。
我不太敢喝那咖啡。但是不喝,那个大眼的少年是不是更困难呢?
这些思虑、这些人在我心中,安德烈,使我对于享受和物质,总带着几分怀疑的距离。
那天和菲力普到九龙吃饭,在街角突然听见菲力普说,「快看!」他指的是这样一个镜头:前景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弯身在一个大垃圾桶里找东西,她的整个上半身埋在垃圾桶里;刚好一辆Rolls Royce 开过来,成为背景。菲力普来不及取出相机,豪华车就开走了,老妇人抬起头来,她有一只眼是瞎的。
香港是全世界先进社会中贫富不均第一名的地方,每四个孩子之中就有一个生活在贫穷中。我很喜欢香港,但是它的贫富差距像一根刺,插在我看它的眼睛里,令我难受。但是,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能给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妈妈任何东西,因为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那么我能做什么呢?
我写文章,希望人们认识到这是一个不合理的社会结构。我演讲,鼓励年轻人把追求公平正义作为改造社会的首要任务。我在自己的生活里拒绝奢华,崇尚简单,以便于「对得起」那千千万万被迫处于贫穷的人,但是我不会加入什么扶贫机构,或者为此而去竞选市长或总统,因为,我的「道德承受」也有一定的限度。
在你的信中,安德烈,我感觉你的不安,你其实在为自己的舒适而不安。我很高兴你能看见自己的处境,也欢喜你有一份道德的不安。我记得你七岁时,我们在北京过夏天。蟋蟀被放进小小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