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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走进有八卦图的门,我舒了一口气。
刘克用很兴奋,口口声声嚷着要请我们去吃中国饭,我和潘渡娜各人坐在沙发的一头,尴尬得像旧式婚姻中的新人。
潘渡娜换了一件紫红色的晚礼服,松松地搭着一条狐裘披肩。
我这才注意到,不管世纪的轮子转得多快,男人把世界改成了什么模样,女人仍然固执地守着那几样东西——晚礼服、首饰、帽子和狐裘披肩。
我们吃了炒面,很不是味儿,正确点说,应该是王“切丝的牛排炒条状的麦糊”。
我们又喝了酸辣汤,并且最后还来了一道甜得吓人的八宝饭。
然后我们留在那里看表演,那时候我才很吃惊地发现,虽然在纽约住了10年,我所知道的却只限于从公寓到广告社之间的那条街,夜总会的节目竟翻新得叫人咋舌。第一个节目是三个们上除了油漆外什么也没有的男女的合舞,两个女人,一个漆成豹,一个漆成老虎,那个男人则漆成胸前有v字纹的灰熊。当她们扭舞的时候,侍者就给每人一只水枪,里面装着不孝是什么的液体,大伙儿疯了一样地去射她们,水枪射及之处,油漆便软溶溶地化了,台上不再有野兽,台上表演者的胴体愈来愈分明。相反地,台下的都成了野兽,大厅之中,吊灯之下,到处是一片野兽的喘息声,呐喊的声音听来有一种原始的恐怖。而侍者说,这只是开锣戏,下面一个比一个刺激。
当着新婚的妻子,我只是捧场性地射了几枪,潘渡娜和刘克用也射了,都是很文雅的动作。
“我们走吧!”刘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哪!”
我们于是在惊人的混乱中离开了,我们婚后的第一个节目便告结束。
回到家,洗了澡,已经11点了。
“我能在起坐间打个吨吗?新郎官。我今天太兴奋,喝了太多的酒,又开了太多的车,现在天已晚,路又滑,我怕我是很难赶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但我想到这些日子来他的友谊便尽快地点了头。
“不要讨厌我,”他说,他的语调在刹那间老了10年,在寒夜里显得疲乏而苍凉,“天一亮我就走。”
然后他叫过潘渡娜,吻了她。“也许我再不会看见你了,潘渡娜。从今天起做大仁的妻子,你要克尽妇职。”
然后他又叫过们,把潘渡娜的手交给我。“潘渡娜的英文名字是pandora,你知道吗?在古希腊的年代,众天神曾经选过一个极完美的女人,作为礼物,送给一个男人。而潘渡娜是我送给你的,她是一个礼物,珍惜她吧!”
那一刹间,我深深地感动了,刘哭了,他看来好像真正的牧师,给了我们真正的祝福。
不过,那只是一刹间。很快地,他的深深的眼睛中流过一种阴阴冷冷的冰流,他的近于歹毒的目光使我又迷惑又惊然。
※ ※ ※
那是1999年的最后一夜,那是我和潘渡娜的第一夜。我们躺着,黑暗把我们包裹起来,我忽然想起晚餐后的那些节目,人和兽的分野在哪里?
我们开始彼此探索,为什么男人和女人的认识总是藉着黑暗,而不是光亮?
渐渐地,我听到她满意的低吟,我的肌肉也渐渐松弛下来,就在那时候,我听到教堂的钟响,那样震彻天地的,沉沉的世纪之钟。20世纪结束了,新的世纪悄然移入。
突然间,烟火像爆米花一样地在广大的天空里炸开了,那些诡滴的彩色胡乱地跳跃着,撤向12月沉黑的夜。潘渡娜裸体的身躯上也落满那些光影,使她看来有一种恐怖的意味。
好久,好久,那些声音和烟花才退去,我恍恍惚惚地沉入渴切的睡眠里。
可是,是哪里传来笛声,那属于中国草原风味的牧歌,那样凄迷落寞的调子。
※ ※ ※
我的生活还是老样子,只是我很久不曾看见刘了,那天早晨他很早就走了,我起来的时候,起坐问里只有潦镣绕绕的余烟。
我打电话给他,他们说他已经辞职了,新的住址不详,我只好留下电话号码。其实留不留都一样,他早就有我的电话号码了。
潘渡娜是一个很能干的主妇,只是有些时候她着实有点太特别。
“他们教我好多东西,”她说,“他们天天告诉我100遍从起床到睡觉的侍候丈夫的要诀。”
和大多数的丈夫一样,起先我没有注意她说些什么,时间久了,我不免有些怀疑起来。
“他们是谁,你从前没有提起过。”
“他们从前不准我说,所以我没说。”
“他们是些什么人?”
“他们就是一些人,他们教我很多东西,他们教我吃饭,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各种学问。”
“你的意思是指你的父母吗?”
“不是,我没有父母。”
“胡说,你只是不晓得你的父母在哪里,人人都有父母的。”
“没有,真的没有,”她忽然得意地笑了,“刘克用说,虽然世界人口有60亿,不过只有我一个人是没有父母的。”
“潘渡娜,你不能想想吗?你小时候的事你一样都想不起来了吗?”
“我没有小时候,我记得我本来就有这么大。”
“潘渡娜,你真荒谬,你不要这样,你再这样,我就要带你去看心理医师了。”
“我很正常。”她很不高兴地走开了。
这也许就是刘急于把潘渡娜弄出手的原因,她或许有轻微的幻想狂,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我想,也许她是一个弃婴,曾经有一段时间失去过记忆。
我没有想到我完全错了。
有一天,那是2月初的一个下午,早春的消息在没有花没有树的地方还是被嗅出来了。
那天工作很闲,我提早回家,准备到郊外去画一幅写生,好几天前我就把我的颜料瓶都洗干净了,许多年没有画,所有的瓶瓶罐罐都脏成一团。
但一进门,我就愣住了,我的瓶罐都堆在地板上,潘渡娜伏在那些东西上面,用一种感人的手势拥抱着它们,她的长发披下来,她的脸侧向一边,眼泪沿腮而下。
看见我进来,她抬了一下头,随即又伏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潘渡娜?”她幽幽地哭了,让人心酸的哭。
“不要,潘渡娜,这些瓶子容易破,它会扎着你的。”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的生命便是这样来的,那里有很多很多玻璃瓶子,我被倒来倒去,我被加热,被合成,我被分解。大仁,我就是这样来的。”
“潘渡娜,”我说,“如果你喜欢瓶子,你尽可以拿去玩,如果你喜欢玻璃玩意儿,我可以给你买一些,但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知道吗?”
她抬头望我,一句话也不说,豆大的眼泪扑籁籁地滴着,我忍不住拿起我的帽子,走出小屋,她使我吃惊了,这个女人。但我得承认,共同生活了两个月,我第一次发现她用这种神圣庄严的态度去爱一样东西,那决不是一种小女孩对玩物的情感,那是一种动人的亲情。平常她做每一件事都规矩而不苟,她做每一件该做的事,像一只上足了发条而又走得很准的钟,很索味,可是无懈可击。但今天,她的悲哀使她看来跟平常不同了。
胡乱地走着,我的心情意外的乱。我还能说她什么,潘渡娜,她不曾使我吃一点苦,不曾花我一分钱,她漂亮而贞节,她不懂得发脾气,她只知道工作。所有好妻子的条件她都具备,所有属于人性的弱点她都没有。
但为什么我总是不能爱她,我们相敬如宾,但我们似乎永远不会相爱。
那些肌肤相亲的夜,为什么显得那样无效,那些性爱为什么全然无补于我们之间的了解?每次,当我望着她,陌生的寒意便自心头升起,潘渡娜啊!我将怎样得救?
走着,走着,来到一处广场,许多车子停在那里,我疲倦地坐下来,四面的车如重重的丛林,我是被女巫的法围困在其中的囚犯。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中国,又是江南春水乍绿的时节,不知是否有白的红掌在拍打今岁的春歌。
我又想起我的母亲,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她是一个苍白美丽的妇人,有着挑起的削肩,光莹的前额极红极薄的嘴辱。没有人告诉过我,她到底死于什么病,我想或许是悒郁,我的眉总是锁着,眼睛总是恍惚地望着什么地方。
寒冷的冬夜里,她总是起来给我盖被,她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我便听见她文雅的咳嗽声,我多么爱她!我常常故意踢掉被子,好让她的手轻轻地为我拉上,我有时也故意发几声吃语,好骗她俯下身来,给我温热的一吻。
但我8岁那年,她就死了。
我发誓要成为一个画家,并且要画一张她的像,这或许是我后来有机会到美国以后选择了艺术系的真正原因,但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终于没有画她的像,也没有成为一个画家。
而此刻,头上是浅湖色的2月天空,雪已化尽,空气中有嫩生生的青草气息。我迷惆地坐着,我是什么人?我从哪里来,我要往何处去?
而潘渡娜,我的妻子尚留在地板上,拥抱那一堆冰冷而无情的玻璃罐子,在那里哭泣。
必是她的哭泣里有些什么,使我无端地想起中国,想起江南,想起我早逝的母亲。
我起来,走到街角那里,打一个电话给刘。
“他不在这里,他离开了。”对方的口气十分不耐。
“他去哪里?他不再回来吗?”
“谁晓得,”他说,“他在疯人院里。”
我吃惊地忘记说话,对方已把话筒掷下了,我后悔没问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