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样?”他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老很老了,他只希望不伤害和妨碍别人、也不关心别人和社会,就这样默默地了此残生。他希望的只是避免受良心责备和疾病这两件坏事,为自己生活。但是,皮埃尔告诉他,所有生命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也要为别人生活。
皮埃尔的话震动了他,在他心里播下了新生的种子。但是,新生的种子并不是很快就能发芽成长的。当春天来临的时候,他经过一片树林,在经过一个寒冷的冬天之后,其他的树木和青草都重新欣欣向荣,只有一棵满身疮疤的老橡树不愿屈服于春天的魅力,依然是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棵老橡树,他所持的立场就是那老橡树的立场,他对生命的态度就是老橡树表示的态度。“你自万象更新,我自岿然不动。”但在过了些天,他重新经过那片树林的时候,老橡树却已是树叶苍翠茂盛了。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他遇到了充满活力的娜塔莎,也在下面的阳台上听到了她要在美丽的月夜飞翔的话。所以,他对自己说:“人生不会就在三十一岁的时候就完结。我应当和所有的人在一起生活。”
他又回到大地上的生活了。但天空或者说永恒的视野仍然保留着。他和娜塔莎相恋了,但因为自己家庭的阻碍,也希望十七岁的娜塔莎充分地认识自己,他给了她一年自由的期限。给予这样的自由是否合适?是不是应该不顾一切马上结婚?这样结婚后是否在幸福中将达不到后来体会生命的深度,甚或娜塔莎的生命力还可能有再一次不惜烧毁自己的爆发?对这些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在一年的终了娜塔莎出事了。安德烈没有原谅她,他说:“我说过要原谅堕落的女人,但是我没说我能够原谅。我不能够。”那天安德烈和别人谈话特别活跃,而只有皮埃尔完全明白他所以这么活跃的内在原因。
在波罗底诺战役中,作为团长的安德烈一直镇静地看着自己周围的人被炮火击中、抬走。终于一颗炮弹落到他身边了,在一丛苦艾旁边,像陀螺一般冒着烟旋转。“难道这就是死吗?”安德烈公爵一面想,一面用完全新的、羡慕的眼光看青草、苦艾,看那从旋转着的黑球冒出的一缕袅袅上升的青烟。“我不能死,不愿死,我爱生活,爱这青草,爱大地,爱天空……”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想:“不过,现在不是一切都无所谓了吗?来世会是怎样?今世曾是怎样的?我过去为什么那样留恋生命?在这生命中有一种我过去和现在都不明了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呢?
他被抬进了战地手术帐篷,他看到血淋淋的人体似乎塞满了这低矮的帐篷,这使他想起几星期前,在那炎热的八月的一天,士兵们纷纷跳进一个脏污的水塘,那许多挤在一起的赤裸裸的强健肉体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他一下就深深地理解了何谓“炮灰”。这时他又认出旁边一个痛哭失声、虚弱无力、刚被截去一条腿的人正是他一直寻找想与之决斗的阿纳托利。他也想起了娜塔莎,忍不住流出了温柔、深情的眼泪,他哭了,哭别人,哭自己,哭他们和自己的错误认识。他想:“对兄弟们、对爱他人的人们的同情和爱,对恨我们的人的爱,对敌人的爱,——是的,这就是上帝在人间散播的、玛丽亚公爵小姐教给我而我过去不懂的那种爱;这就是我为什么舍不得离开人世,这就是我所剩下的惟一的东西,如果我还活着的话。但是现在已经晚了。我知道这一点!”
但是,如何可能去爱敌人呢?“爱一个亲人,用人类的爱来爱就行了;但是爱敌人,只有用上帝的爱才办得到……用人类的爱,这种爱可能转化成恨;但是上帝的爱永无变化”。他先前感到对背弃他的娜塔莎又爱又恨,但这时他多想再见她一面。恰巧她那天知道了他与她同在旅途,深夜光着脚悄悄来到了他床前,他对她说:“我比以前更爱你,更知道怎样爱你了。”
自此,娜塔莎一直看护着他。她常坐在斜对着他的扶手椅里,遮住烛光,编织袜子。因为安德烈曾经告诉她,在织袜子的动作里,有一种令人感到慰藉的东西。安德烈一直躺在床上,不仅知道他会死去,而且感到他正在死去,并且已经死去一半了。他体验到了远离尘世的意识,和愉快而奇怪的轻松的感觉。他不着急不慌张地等待他正面临的时限。但是,安德烈又想:“难道命运这样奇特地让我和她相聚,就是为了让我去死?……难道人生之真理展现在我面前,仅仅由于我在虚妄中度过了一生?我爱她胜过世界上的一切。可我爱她又能怎么办?”“爱?爱是什么?爱干扰死。爱便是生。”
安德烈梦见许多人在做无谓的谈话。渐渐地这些人物全部开始消逝,一切只剩下一个关门的问题。他起身朝房门走去。他觉得一切都有赖于他是否来得及紧闭房门。但他的脚不能迈动,他于是知道他来不及关门,但仍然徒劳地鼓足全身力量。他陷入痛苦的恐怖之中。这恐怖是死亡的恐怖:“它”就站在门外。但就在他无力地笨拙地朝房门爬去的时候,这一可怕之物已从另一边压过来,冲破了房门。某种非人之物——死亡——破门而入。于是,安德烈公爵死去。但就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安德烈公爵想起他是睡着的,同时,在死的那一瞬间,他一努力,于是又醒了。“是的,这就是死。我死了——我醒了。是的,死——便是觉醒”。突然间他的心里亮了起来。他感到好像挣脱了以前捆住他的力量,感到了再没有离开过他的那奇怪的轻松。
这是正在死去的人的感觉。这是不是第一次有人运用想象描写濒死者在渐渐地死亡过程中的感觉?它是真实的吗?任何一个读者都无法对之进行判断。那么,这濒死者周围的生者对他的感觉呢?当安德烈变得特别温和并容易感动,娜塔莎和他妹妹感觉这是临死的迹象。在最后的时间里,她们感到已不是在照料他(他已经没有了,他离开了她们),而是在看护对他的最亲密的回忆——他的躯体。她俩都看到,他愈来愈深地、缓慢而平静地离开她们,沉入到一个她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去。当灵魂离开躯体,躯体发出最后一次颤抖的时刻,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都在他跟前。“过去了?!”在他的躯体一动不动并且冷却了几分钟之后,玛丽亚公爵小姐说道。娜塔莎走过去,向那双不动的眼睛俯下身去,急忙阖上了它们。她没有亲吻那双眼睛,而是伏身在他的躯体上,心想:“他到哪里去了?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哭泣了,她们哭泣是由于面对死亡的奥秘而产生的虔敬的感动,死亡的奥秘简单而又庄严。
使安德烈死去的原因是战争。皮埃尔面临的则是另一种集体的“合法杀人”——死刑。他在莫斯科大火中被误当作纵火犯,后经达乌元帅简单审讯、对进来打断的副官说了句什么即被押走,皮埃尔这时以为自己已经被判死刑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思想:究竟是谁,最后是谁判决他的死刑?不是委员会里审问他的那帮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愿意、而且显然不可能这么办。也不是达乌,他是那么富有人情味地瞧着他。只要再等一分钟,达乌就会明白他们是在做蠢事,但是这一分钟被走进来的副官搅和了。这个副官看来也并不是想使坏,但是他本来是可以不进来的。究竟是谁处决、杀死、夺走那满怀回忆、志愿、希望的他皮埃尔的生命呢?这是谁干的呢?皮埃尔觉得并没有具体的那一个人一定要这样干。
和个别人的谋杀犯罪不同,这样的合法处死和更大规模的集体杀人(战争)的根源是制度,是各种情况的汇合。是一种制度要杀害他的生命,剥夺一切,把他消灭掉。同样,这一机器也要杀死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们。
皮埃尔被押往枪毙的地点——一个菜园子里。和那些同样忙乱和草率地被判决的人们一起,一次两个地被带出来枪毙,头两个人只用眼睛默默地、枉然地寻求保护,显然不了解也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们不能相信,因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生命对他们有什么意义,所以他们不了解也不相信生命可以随意被人夺去。皮埃尔觉得,在所有俄国人、在法国士兵和军官脸上,没有一个例外,他都看到和他内心所感受的同样的惊悸、恐怖和斗争。“这事究竟是谁干的呢?他们和我一样感到痛苦。究竟是谁?究竟是谁?”皮埃尔排在第六个,但这一次只带一个出去,他看着那个年轻工人喊叫着被带到柱子前,到了柱子那里突然不叫了:他掩上衣襟,用一只光脚搔搔另一只光脚。开枪了,皮埃尔看见那个工人突然在绑他的绳子上坠了下来,身上只有两处露出血来,士兵们笨手笨脚地慌忙把尸首拖到柱子后面,推到坑里。“显然,大家都确切地知道,那些人是罪犯,他们是在掩盖犯罪的痕迹”。最后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不语地离开。
皮埃尔随即被送往战俘营,在那里他悟出了一个道理:人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幸福,而幸福就在他本身,幸福在于满足人的自然需要,而一切不幸并不在于缺少什么,而在于过剩。在三个星期的押解途中,他又悟出了一个新的、令人欣慰的道理:世上没有什么特别可怕的事。世上没有哪个环境中人在其中一定能过得幸福和完全自由,也没有哪个环境中人在其中一定会过得不幸福和不自由。痛苦有一个界限,自由也有一个界限,而这两个界限又非常接近;他现在为睡在光秃的湿地上感到苦恼,而另一个人也可能会为他的锦绣衣被折了一个角而感到苦恼。他也懂得了一个人身上所具有的顽强生命力和自救力量。多少次,他以为明天自己冻坏的双脚再也无法走路了,但第二天他又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慢慢地甚至不觉得疼。
在俘虏营他还遇到了一个普通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