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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怎么来的。混帐东西,我们当然是挤公共汽车来的!我觉得自己身为表哥,有骂表弟的资
格。但白衣女人不等我开口就说:BUS上不挤,很快就到了。我表弟对我们很客气,但对我
的表弟媳就很坏,朝她大吼大叫,那女孩静静地听着,不和他吵。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今天
请你的亲戚,只好让你一些,让你作一回一家之主。等把我们往包厢里让时,我表弟却管不
住自己的肛门,放了个响屁。那女孩朝我伸伸舌头,微微一笑。我很喜欢她的这个笑容,但
又怕她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在凤凰寨里,等到刺客们走远,那个老妓女想要动手杀掉小妓女。所以等到现在,是因
为她觉得不在男人面前杀人,似乎也是贞节的一部分。她要除掉本行里的一个败类,妓女队
伍中的一个害群之马。干这件事时,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是有点不在行。她找出了自
己的匕首,笨手笨脚地在人家身上比划开了。她虽不常杀人,对此事也有点概念,知道应该
一刀捅进对方心窝里。问题是:哪儿是心窝。开头她以为胸口的正中是心窝,拿手指按了以
后,才知道那里是胸骨,恐怕扎不动。后来她想到心脏是长在左边,用手去推女孩的左乳
房;把它按到一边去,发现下面是肋骨。这骨头虽然软些,但她也怕扎不动。然后她又想从
肚子上下手,从下面挑近心脏的所在。就这样摸摸弄弄,女孩的皮肤上小米似的斑点越来越
密了。后来,她猛地坐了起来,把臭袜子吐了出来,说道:别摸好吗!我肠子里都长鸡皮疙
瘩了!老妓女吃了一惊,匕首掉在地上。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肠子里能起鸡皮疙瘩吗?
那女孩毅然答道:当然能!等我屙出屎来你就看到了!老妓女闻言又吃一惊,暗自说道:好
粗鄙的语言啊。这小婊子看来真是不能不杀。她的决心很大,而且是越来越大。但怎么杀始
终是个问题。
别的不说,怎么把臭袜子塞回女孩嘴里就是个很大的难题。她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对
方咬了手。那女孩还说:慢着,我有话问你。为什么要杀我?老妓女说道:因为你不守妇
道,是我们这行的败类。女孩沉吟道:果然是为这个。但是你呢?勾结男人杀害同行姐妹,
难道你不是败类?这话很有力量,足以使老妓女瞠目结舌。但那老女人及时地丢下刀子,把
耳朵堵上了。
我知道把老妓女要杀小妓女的事和我表弟请我们吃饭的事混在一起讲不够妥当,但又没
有别的办法,因为这些故事是我在餐桌上想出来的。小妓女的样子就像我的表弟媳,老妓女
就像我表弟。那个老妓女和一切道德卫道士一样,惯于训斥人,但不惯于和人说理。我表弟
就常对表弟媳嚷嚷。而那女孩和一切反道德的人一样,惯于和人说理,却不惯于训斥别人。
表弟媳总是和颜悦色地回答表弟的喝斥。
老妓女和小妓女常有冲突,每次都是老妓女发起,却无法收场。举例来说,只要她们同
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回廊上,那老妓女就会注视着地面,用宏亮的嗓音漫声吟哦道:阴毛该
刮刮了,在男人面前,总要像个样子啊。老妓女就这样挑起了道德争论,她却不知如何来收
场。那女孩马上反唇相讥道:请教大姐,为什么刮掉阴毛就像样子?她马上就无话可答。其
实明路就在眼前,只消说,这是讲卫生啊,小妓女就会被折服;除非她愿意承认自己就是不
讲卫生。但老妓女只是想:这小婊子竟敢反驳我!就此气得发抖,转身就回屋去了。相反,
假如是小妓女在走廊上说:别刮那些毛,在男人面前总要像个样子啊;那老妓女也会收起剃
刀、蓄起阴毛。她们之间的冲突其实与阴毛无关,只与对待道德训诫的态度有关。顺便说一
句,我表弟和表弟媳在争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好像不是争论阴毛的问题。但从表弟的
样子来看,只要我们一走,他就要把表弟媳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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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吧,老妓女已经决定杀小妓女,而且决心不可动摇。但小妓女还不甘心,她
把反驳老妓女的话说了好几遍,还故意一字一字,鼓唇作势,想让她听不见也能看见。但老
妓女只做没听见也没看见,心里却在想反驳的道理,终于想好了,就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
说道:小婊子;你既是败类,就不是同行姐妹。我杀你也不是败类。说毕,把刀抢到手里,
上前来杀小妓女。要不是小妓女嘴快,就被她杀掉了。她马上想到一句反驳的话:不对,不
对,我既不是同行姐妹,就和你不是一类,如何能算是败类。所以和你还是一类。老妓女一
听话头不对,赶紧丢下刀子,把耳朵又捂上了。我老婆后来评论道,这一段像金庸小说里的
某种俗套,但我不这样想。学院派总是拘泥于俗套,这是他们的弱点,可供利用。可惜自由
派和学院派斗嘴,虽然可以占到一些口舌上的便宜,但无法改善自己的地位,因为刀把子捏
在人家的手里。
这故事还有另一种讲法,没有这么复杂。在这种讲法里,老妓女没有和小妓女废话,小
妓女也没有把臭袜子吐出来。前者只想把后者拖出房子去杀,以防血污了地板;她可没想到
这件事办起来这么难。起初她想从小妓女上半身下手来拖,没想到那女孩像条刚钓出水面的
鱼一样狂翻乱滚,一头撞在她鼻子上;撞得她觉得油盐酱醋一起从口鼻里往外淌──这当然
是个比方,她嘴里没有淌出酱油和醋,实际上,淌出来的是血。后来,她又打算从脚的方向
下手。这回女孩比较文静,仰卧在地板上,把脚往天上举,等老妓女走近了,猛一脚把她从
房间里蹬出去。天明时,刺客们吃了败仗从薛嵩那里回来时,发现老妓女的房子外观有很大
的改变;纸窗、纸门、纸墙壁上,到处留下人形的窟窿。说话之间,老妓女又一次从房子里
摔了出来,栽倒在地下。这使那些刺客很是惊讶,赞叹道:你这是干嘛呢?她答道:我要把
那小婊子拖出去杀掉;他们就说:是吗?看不出是你拖她呀。那些人都被土蜂螫得红肿,在
蓝颜色的烘托下,变成紫色的了。
我应该从头说起这个小妓女。在我心中,这个女孩是这个样子:在她棕色的脸中央,鼻
头上有几粒细碎的斑点,眼睛大得惊人。当你见到她时,心情会很好,分手后很快就会忘记
了。如果你说像这样的人很适合被杀死,我就要声明,这不是我的本意。总而言之,她和老
妓女一起跟薛嵩来到湘西,同为凤凰寨的创始人,地位没有尊卑之分。从老妓女的立场出
发,杀掉一位创始人,逮住另一位创始人,剩下一个创始人,就是她自己。此后她就是凤凰
寨的当然主人。现在这种写法比前无疑更为正确。
天明时分,小妓女被老妓女和一群蓝色的刺客围在凤凰寨的中心。那些人既没杀掉红
线,也没逮住薛嵩,就想把她杀掉充数。那女孩听到了他们的打算,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我同意。看来我想不同意也不行了。可你们也该让我知道知道,薛嵩和红线到底怎么样了。
从昨天晚上开始,她既没有见到红线,又没见到薛嵩;而前者是她的朋友,后者是她的恋
人。关心他们的下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连老妓女带刺客头子,都以为这种要求是合情合
理的。但他们也不知红线和薛嵩到底怎样了。既然不知道,也就不能杀掉她。
现在可以说说那个女孩为什么讨厌蓝色。在湘西的草地上,蓝色如烟,往事也如烟。清
晨时分,被露水打湿的草地是一片殷蓝,直伸到天际;此时天空是灰蒙蒙的。这种蓝色和薄
暮时寨子上空悬挂的炊烟相仿。诚然,正午时的天空也是蓝色,此时平静的水面上反光也是
蓝色,但这两种蓝色就没有人注意。因此就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只有如烟的殷蓝色才叫作蓝
色,别的颜色都不叫蓝色。每天早上,小妓女双手环抱于胸,走到蓝色的草地上,此时往事
在她心里交织着。因为她讨厌往事,所以也讨厌蓝色。既然她讨厌回忆往事,又何必到草地
上来──这一点我也无法解释。我能够解释的只是蓝色为什么可鄙:我们领导总穿蓝色制
服。后来,她躺在老妓女家里的地板上时,就是这样想的:既然被蓝色如烟的人逮住,就会
得到一个蓝色如烟的死。具体的说,可能是这样:她被带到门外,浑身涂满了蓝颜色,头朝
下地栽进一个铁皮桶,里面盛着蓝墨水。此后她就从现在消失,回到往事……
按照以前留下的线索,那些刺客和老妓女要杀掉这个小妓女,她以一种就范的态度对他
们说:好吧,随你们的便罢;但你们得告诉我,薛嵩和红线怎样了;但她又摆出了个不肯就
范的姿势,整个身体呈S形。在S形的顶端是她捆在一处的两只脚,然后是她的小腿和蜷着
的膝盖。大腿和屁股朝反方向折了回来。这个S形的底部是她的整个躯体。她拿出这个姿势
来,是准备用脚蹬人。当然,这个姿势有点不够优雅,因为羞处露在外面,朝向她想蹬的那
个人。老妓女训斥她说:怎么能这样!在男人面前总要像个样子!但那小妓女毅然答道:我
就不像样子了,你能怎么样吧!不告诉我薛嵩怎样了,我就不让你们杀!当然,那些刺客可
以一拥而上,把这小妓女揪住,像对付一条鳝鱼一样,把她蜷着的身体拉开,一刀砍掉她的
脑袋。但那些刺客觉得这样做不够得体:大家都是有教养的人,人家不让杀怎么能杀呢──
除此之外,刺客都是男人,对女人总要让着一些。但要告诉她薛嵩怎样了,又是不可能的
事,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当然,他们也可以撒句谎,说:他们俩都被我们杀掉了;但这又是
不可能的事,大家都是有教养的人,怎么能说慌呢。刺客头子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