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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向公路,不顾一切地冲向公路。想摆脱他,摆脱这个变化无常的陌生人,一个十足的酒疯子。我想拦一辆车,客车货车拖拉机牦牛车,不管什么车都行,只要赶快离开这里就行。
一个声音撕裂着,颤抖着,咆哮着,回荡着——卓玛——回来——卓玛——回来——
一年后的今天,我在沙发上躺得腰酸背痛。关了电视,开着我的红色宝马前往美容院的路上,踩刹车的时候,无意间望了一眼用力下踩的鞋子。就在那一瞬间,看见那只鞋上的鞋花只有一朵。再看另一只鞋,两朵花好好的,很安宁平静的样子。便想,从拉萨回来再没穿过这双鞋了,那朵花是不是丢在了拉萨。去年夏天的拉萨。
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是不是呢?什么时候丢的,丢在哪条街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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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西藏归来(1)
我们并不是在旅途认识的。认识了多长时间。怎么认识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之间有那封信。那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信。
那是一封还没读完的信。当然以前也读过,只是在电脑上,读得很粗糙。现在想把它打印出来,不敢用四号字打,更不敢用三号字。要是用那种字号,就得打三百页往上。就用6。5号字吧。这样,也得打四十多个页码。行距还得设定最小值。我庆幸,还能读这么小的字。心想,这封信大概只能读两三遍,还得乘年轻的时候。老了就看不清了。我没有《廊桥遗梦》中弗朗西丝卡的好福气。当她老了的时候,一个人独坐厨房或独坐阳台,手里捧着情人的书信。她还能读,戴着老花镜。而我大概是读不了了。我看不见。打印成6。5号字,就意味着信的寿命。
但当时没想到,信还没打印出来,结局就出来了。
依然记得他写这封信的情景。他说,我每天开三次机,中午吃个鸡蛋卷饼,下午随便对付一下。一次能打五六千字。觉萨,你说我怎么有那么多的话要说,那么多字要敲打。本来想超过一万字就行了,没想到,一写就是这么多。
我在电话这头问,多少?
五万。
五万!天啊,你都写五万字了,给我的信?
是,觉萨,给你的信。
你用智能ABC吗?
不,用五笔字型。你也学五笔字吧,很快的。
我说,龙达,注意身体,别累坏了身体。
他说,没事,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拥有最长情书的人。
我说,世界上最长的书信有多长?
五万字,也许十万。一些名人的书信集有几十万字的,但那都是多年累积的书信,我给你的是单篇。一封信,只一封,一封最长的……
龙达,别这样,我不值得你这样,这份厚礼我承受不起。
你承受得起,只有你能承受,你是我最钟情的人。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觉萨,你承受得起。
我在这头沉默下来。本来想说,大概只是想倾诉,不过把我当成了倾诉对象。遇到任何人,或许都会这样。我没那么说。害怕伤他的自尊。
他在电话那头有些急了。他说,卡上显示只有一分钟通话时间了。
那你就说吧,想说什么说什么,说到话费完为止。
觉萨,我想你,觉萨……
耳畔全是呼唤,低吟。急促而轻盈,热烈而压抑。在辽阔大地的另一个点上,另一个城市的夜色中,起伏着悠长伤感的呼唤——龙达呼唤着觉萨。
在一次通话中,我说,想去西藏,去那儿看看。
他惊讶不已。去西藏?你说过,希望与你最爱的人一起去的。
我说,噢,都忘了。
他说,我跟你去。
我咕噜了一声。平时出门都是一个人,而且也习惯一个人行走。跟一个人,算什么。可我没说,什么也没说。我感到了他的真情。他是爱我的。当他把打印好的五万字书信递到我手里时,我感到脸很热。鼻子眼睛喷涌着森林般的浪涛。血液飞溅着,滚动着,激荡着。直到把我燃烧成一柱炭火。那是我快要上飞机前的一刻钟,我要去南方一个地方。我望着他,他望着我。我们经常互望着。望累了。就不望了。就笑一下。然后才拥在一起。
我说,想不到,真的想不到。龙达,让我怎样感激你啊!
他没我那么激动。他说,觉萨,你把这封信放在哪呀?世界这么大,可连一封信都存放不了,我们没有存放信件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我说,那我把她带上飞机,读完后从飞机上抛下。满天下都看见我们了,都知道我的恋情了。
他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不好,我希望你永远保存,可是……
我说,好吧,我永远存着,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或者把她掺进我的骨灰,让她们与我的生命一起存在,一起消失。
他拉了一下我的手。他说,别这么说,你要上飞机了,不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抽了抽鼻子,没让眼泪流出来。
云彩在身边流动,霞光在云间行走。在南去的天空读着龙达给我的情书。我在洋洋万言的呼唤中感受龙达,聆听龙达。感受他的过去,倾听他的真挚,享受他的火热。
我没把信从天上抛下。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那样说,只是玩笑。飞机上也无法投抛东西。为了给他有个说法,特意在机舱内观察了一翻。机窗自然是打不开的,驾驶室不让进,进到卫生间,依然没找到可以与舱外相通的孔洞。如果把信撕成碎片,一点点投进旋转式马桶,也为尚不可。但那肯定不可行。我不愿意,也做不出来。我不能把两个人投进污浊,不能使两颗心相互蹂躏。那不是我的本意。
是呀,我该把信放在何处。我可以保存这封信,但我不可能永远单身。正像龙达所说,我们成不了夫妻,但我们是真诚的。两个真诚的人可以成为终生朋友,但不一定走进一个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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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西藏归来(2)
还没从南方回来。他就在电话里说,写完了,终于完成了。我没问多少字。我觉得字多少并不代表什么,而是他的毅力,他的真挚。他写着他的童年,他的少年,他的向往,他的苦闷和过去的情感。有的地方,他用XX代替。我知道,那是他的过去,是他不愿示人的地方。可他需要倾诉,需要讲出来,需要思维的畅达,又不想让我知道过多,就用符号代替。我不会过问。我知道人与人之间应该有空间,应该有距离。
他说,三十万字。你相信吗?
我哦了一声。三十万?我相信,我知道你的能力!
从南方回来,在他那间租来的房间里看见了那封信。他原来办公和住宿在一块。他说租房子是为了我。总不能和我在地下室约会吧。在屏幕上,在一台借来的旧电脑跟前,我读着信。我坐着,他站着。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椅子是藤条靠背椅,扶手上挂着不多的藤条。两根光滑圆润的竹杆光裸着身子,弯弯地安静地卧在藤椅边缘,担当着藤椅的圈梁。长长短短的碎葛藤不时挂住衣袖。龙达显得有点不安。我知道他的心情。尽量不使自己的动作过大,不敢把按过鼠标的手立即放在扶手上。坐着尽量不动,身子一动,藤条和竹圈梁便发出吱吱的声音。靠背上有个手掌大的洞,鱼一样悬在细密的藤条中间。
他的书信有个特点,在大段大段的叙述衔接处打上我的名字。而且是重复出现。觉萨,觉萨,你听我说……觉萨,觉萨,知道吗,那个时候的我……觉萨,我灵魂的归宿,为什么还不出现……
在他重重叠叠的呼唤中,在我一声声感叹中,我不时回头。我朝后仰着头,他朝前倾着身子。我们的头靠在一起。脸挨在一起。眼睛还没闭实,嘴唇已经粘合了。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们注视着屏幕,感应着彼此的仰头或低头。我们不需要注意对方的眼睛,不需要猜测对方的心思。只要藤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们就会低头或仰头。我们的头就挨得更紧,脸挨得更紧。我们在随意中亲吻,在陶醉中重复,在重复中陶醉。到后来,干脆不读信了,不注视屏幕了。不在破藤椅的咯吱声中煎熬了。我把手向后仰去,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他从后面把我端了起来。放在他的腰上。他说,你太轻了,太消瘦了,太柔弱了。
我说,不喜欢吗?
他吻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吻够了,才说,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喜欢你跳跃的舞姿和轻盈的身体。
我们被对方燃烧,同时燃烧着自己。我们控制不住自己,也控制不住对方。我们尽着自己的性子,由着对方的性子。尽着自己的体能,由着对方的体能。我们做得很温和,很柔美。我们把语言转化成行动。我们在比情书更曼妙的行动中阅读着对方。
坐着和站着都是读不完信的。何况那会儿的热度也没有读信的时间和空间。三十万言情书就这样没有读完。准确地说只读了前五万打印稿。后面更加丰厚的文字没有读到。那是一份多么厚重的礼物,怎能轻易读完。应该慢慢品赏,慢慢享用。一生一世拥有一封这样的信就够了。用一生读一份信。什么时间都可以读,什么心情都可以看。越往后,味道应该会越浓。不急,无须着急,不忍心,不忍心一次读完。在不急与不忍中品味,享用。在五万字的字里行间,活蹦乱跳着几个字——我爱上了龙达,龙达爱上了我。
所以,当他说也去西藏时,我们便去了。我们走的是青藏线。在列车上,心想得好好加点能量,出门在外,不能亏了肚子。服务员还没走到跟前,他就说,一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
我暗暗吃惊,怎么那样节俭。菜还是土豆丝。我想笑一下,没笑出来。本来想说终于逃出来了,终于有自己的空间了,庆贺一下,喝点什么。最终没说出口。虽然只读了三十万字的前五万,知道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