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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近现代史上,黄河流域中原农民(包括晋冀鲁豫等省农民)为了生存,常常迫不得已闯关东,走西口,这在解放后多少年流行的忆苦诉苦、写家史村史活动中曾经有过大量的口头与文字材料,但在文学作品中,除了《红旗谱》曾经虚写过闯关东,鲍昌写过六十年代的“盲流”,其他直接描写获得成功的艺术作品并不多。表现中原特别是河南人民的历史和命运,姚雪垠早年有此雄心,他“想从纵的方面观察和研究现实,而且总希望以比较熟悉的河南社会为背景写一部长篇小说,纵深地反映生活”,但由于种种原因,留下了“深深遗憾”。农民作家冯金堂写出了《黄水传》,但囿于眼界和艺术功力,未能达到理想的水平。比较起来,应当说,《黄河东流去》在这方面独具开创意义。甚至还可以说,作家李准还有一层更高远的眼光。在当今世界上,难民问题是个十分突出的问题。黄泛区难民的经历和苦难遭遇与任何国度和地区的难民比较起来,都可以说是“惨绝人寰”的。在这种意义上,中国黄泛区难民生活的史与诗在世界范围内也是独具特色的。他们的独特遭遇和在非人境遇下所体验到的、所表现出来的人的情绪、情感、心理状态、精神境界以及人际、人天关系状况,具有某种人类学价值。李准称自己的小说为“难民”小说。这表明作家在思考难民问题时所具有的人类意识,在思考历史题材时所具有的现代服光,和在思考中国问题时所具
有的世界视角。
中原农民的群像
在《黄河东流去》这幅宏伟的历史画卷中,处在中心地位,最引人注目的是塑造了中原农民的群像,甚至也可以说,是塑造了地道的中国农民的形象。
在《黄河东流去》中,没有一个贯穿性的英雄人物矗立在读者面前,小说着力的是农民群像,三四十个具有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特长、不同个性特征的农民组成了一个形象序列。小说在人物塑造上让真正的生活说话,追求自然的感情流露和无矫饰地描写“天籁”,进入了相当自由的创造境界。这就使《黄河东流去》的人物,既有生活中的固有本色,又组成了具有更大概括意义的群体性格。这是说,既写出了具有丰富性、复杂性的生活所造就的人物的独特个性;又写出在共同的地域环境、生活条件和精神气候下形成的具有某种共同特征的群体性格。
绘制人物群像的长卷,作者着力的,仍然是为当代文学画廊增添新的典型。
李麦是特具魅力的一个。
尽管小说中的李麦,没有电影《大河奔流》中的李麦那么“高”,那么“神”,那么“泼”了,有时显得粗鲁,有时显得缺少主意,不少场合没有处于中心地位。但是,英雄气少了,革命家的言词少了,领袖味少了,属于一个劳动妇女固有的本份的东西倒多了。作为一个血肉之躯活起来了。李麦给读者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是:亲切。她不是在演戏,而是在生活了。一种从生活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质朴感染着读者。
李麦身上还有一种夺人眼目的东西打动着读者。这就是那
种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难民们最可宝贵的品格:刚强。这表现在,第一,她有着绝处求生的生活能力。她能在大家感到绝望的境遇中找到活路。在寻母口难民们生计无着,她领着各家妇女给客店拆被子使大家的锅灶冒出了烟;在西安街头,她又承揽一宗手工活,一个冬天奇迹般地收入几百元,顾住了几个人。在黄泛区的水窝子里,她和宋敏一起熬了五年,不仅学会赤手捉鱼,而且种的粮食还可以支援游击队。
第二,她有强者的精神气质。她不信神,不信命,信自己。她的人生信条是“再困难也要活下去”。她的人生哲学是:“关天关地一个人来在世上,就要刚强地活下去!天不转地转,山不转路转,光景总有转变的时候。人一辈子长着哩,日子比树叶还稠,总有转好年景的时候。人就是要活着!再困难也要活下去!”日子“即使像一根带刺的树枝也要捋到头〃。她敢同财主当面锣对面鼓地讲理,她敢向官府抗争,面对黄水滔滔,她精神不散架,需要的时候,她敢于“豁出命来〃。
第三,她具有一些大胆的超越农民传统旧观念旧意识的识见。在离开乡村土地到城市寻找务农以外的谋生手段上,在婚姻家庭问题上,在女性贞操观念上,在乡土意识上,她敢于直面人生现实境遇扔掉狭隘的“面子观”。这些在当时特殊的生活境遇下为了生存而“自发地”生长出来的“现代意识”,即使在今天看来,也是难能可贵的。
这一切,就使得这位在黄河岸边中原农村的土壤中生长的,在长期的流浪生活中磨炼出来的勤劳质朴而又豪爽刚强,有气魄而又有识见的劳动妇女,在新文学史上的妇女形象序列中,成为又一个“这个”。同时,也是李准创作中引人注目的劳动妇女形象序列中,具有较高思想价值又颇具立体感的一个。
在这幅农民群像长卷中,最有艺术光彩的是乡村知识分子徐秋斋。这个人物形象既与作家的人格理想有“宿缘”,又是作家深存着的审美理想的体现。作家的笔一触到他就有出神入化的妙文出现。
这是一位落魄秀才,是传统的儒家文化和民间文化哺育的,在饱经沧桑穷困潦倒的困窘中磨炼出来的,农民文化的集中体现者。
他有那样古怪的六不像的外表:山羊胡子刀条脸,一个大长鼻子,两只明亮好斗的眼睛,戴个旧的黑绒瓜皮帽,还穿着翠蓝布破长大褂,扣子上还系了个鲨鱼皮旧眼镜盒,眼镜盒下边还搭拉个黄穗子。不像农,不像工,不像商,不像兵,不像财主.也不像穷人。而他的语言作派也往往是文白相间、古今混杂、雅俗并存。他爱吃嘴,要面子,怕官怕事,但在骨子里却有一股正直之气,心中有一副侠胆义肠,脑子里颇有几分谋略。在难民流浪生活中,他是为人排忧解难的“智多星”,荫护患难情侣的人道主义者,传递民族优良道德情操火把的“教师〃。
这位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人物的智慧风貌、人道主义精神和高尚的人格情操,可以说体现了中国北方乡村的文化传统、文化背景和文化道德水准。这是《黄河东流去》奉献给文学人物画廊中一个不和谁重复的让人难以忘怀的人物。
在《黄河东流去》中,个性鲜明的人物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个群体。除了徐秋斋的机智,李麦的刚强,其他如海老清的倔强,海长松的厚重,王跑的狡黠,陈柱子的精明,蓝五的纯情,雪梅的痴情,凤英的要强,春义的固执,等等,既有把他们个人之间互相区别开来的各自独特的性格,又都带有中原农民式的共同的“侉味”,与具有类似性格特征的燕赵农民、关东大汉、南方村
民、西部老乡区别了开来,在语气声口、行为方式上,以至情感方式心理特征上鲜明地区别了开来。
这里提到的“侉子性格”,是李准追求具有更大概括性的群体性格的创造性尝试。
李准认为,难民中的许多故事“都体现了中原一带的‘侉味’”。他进一步解释道:“一般人管河南农民叫‘侉子’,‘侉’是什么东西?我理解是既浑厚善良,又机智狡狯,看去外表笨拙,内里却精明幽默,小事吝啬,大事却非常豪爽。我想这大约是黄河给予他们的性格。”李准在“侉子性格”中看到了劳动人民人性的丰富性和生动性,也看到了劳动人民人性中的弱点和局限性。在小说中,他通过鲜明的富有立体感的艺术形象表明“侉子性格”是由传统文化的长期积淀,具有自然陶冶的地域性特征,和社会生活的磨炼所造成。它既是劳动农民精神美的结晶,也有历史的精神负担的积累;既是劳动群众富有生命力的标志,也是造成许多生活悲剧的性格因素。比如王跑,赶脚一节和石头梦一场,活现出他的机智狡狯,同时,他的不看大局的小聪明,小精细,小幽默,只想发财的昏头昏脑,也暴露无遗;可荒村捉鱼一节,又把他顽强的生活能力富有诗意地表现了出来。
再如四圈这个“浑小子”,为海骡子拉包车,居然做起“中将梦”,撞起“桃花运”来,这是近乎卑贱的;但他冒险给李麦捎信让乡亲们西逃以免被抓当劳工,后来又倾其所有赎回乡亲小响,节骨跟上,又显露出善良和豪爽之气。
这种“侉味”也许最突出地表现在海老清、海长松、海春义这些最地道本份的农民身上。他们既表现了最充分的浑厚善良、刻苦勤劳,同时也充分地表现了因缺乏识见而形成的狭隘、保守以至愚昧。这是一群在家乡的小河沟里长大的鱼,一旦到了社
会的大海里,反而不敢游了。当离开了故乡和土地以后,当生活以不同于他们的固有观念和传统方式出现的时候,他们痛苦和难堪到没法生活了。
正是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作家的巨大进步:作家对农民的审视站在更高的现代立场上。不仅使得作品对个别农民形象的描绘更加丰富更加真实,也使得作家在对中国农民的整体把握上更加丰富和深刻。
李准过去的作品,当然并非完全不敢表现农民性格的弱点,但那时的表现,多半是在流行的政治观念尤其是阶级观念支配下的表现。比如作家对富裕中农、中农的自发倾向,自私、保守等等的表现,曾经有过精彩的篇章,但并不是出于从农民整体上去观察解剖和开掘。在对难民的考察中,他看到愈是地道本份的农民身上反而愈多愈充分地存在着小农的狭隘落后和愚昧的负担,在生活中的应变能力、适应能力愈差愈弱。这一发现应当看作是李准创作中的现实主义深化的一个标志。
深人地把握中国人特别是中国农民的国民性,是“五四”新文学的优良传统,但在中国当代文学创作中,自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