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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张开手,它会飞到您的手中,向您顶礼膜拜。”
太监们常常驯服动物,让动物说出贺寿的言辞或做出恭贺的动作取悦太后。蝴蝶,还是第一次。
她几乎毫不犹豫,张开双手。
蝴蝶轻盈地飞到了她手中,蝴蝶不停地闪动翅翼,仿佛在向她不停地俯首拜贺。我松开手,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勾画着这样一只蝴蝶,就是希望有一天它能在太后面前起舞,并让我带着您一同离开,没有痛苦的离开。”
“离开哪里?皇帝。”
她为这只蝴蝶深深吸引,她说话时并不看着我,而是紧盯着蝴蝶。我承认,这件幻化的作品的确已经登峰造极,没有人不为它美丽的色彩、身形和舞姿所迷醉。只有我是清醒的,能看着这一切,享受它带来的满足。
“它将带着我们离开紫禁城。”
我缓缓地说,她竟然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冷酷。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开始分散,没有丝毫的惊恐。我不喜欢人在惊恐中破碎,现在的一切都令我满意,符合我的设计。我这一生塞满了失败,在我离去的这一刻,却可以目睹自己的成功,虽然这个成功无人能与我分享。
她站了起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一个局部开始一寸寸化为乌有。她完全沉醉于蝴蝶的游戏,就像我六岁时那样。
“这……真的……很有……趣儿。”
她的声音更加破碎,遥远。她的双腿已经消失了,就像旁边有一个看不见的洞口正在一口口将她吞下去。然后,是躯干,胸,脸,最后是手。当她的眼睛快要消失的一刹那,我还是捕捉到了一缕转瞬即逝的恐惧,那是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好像猛然醒悟到自己的处境,即意识到自己正在像烟雾般飘散。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你……”
也许她想说,你骗了我,或是,你这该死的冒牌货,或是别的什么,然而我只听到了“你……”,带着回音,这声音也是像烟雾一样慢慢消散的,直到连烟雾也踪迹难寻。蝴蝶还在飞舞,一刻都不曾停息,我将重复叶赫那拉刚才那一幕,不同的是,我最先消失的是手指,臂膀,然后是身躯,胸,脖子,下巴,嘴唇……我的意识一片模糊,无法分辨我在哪里。我努力睁开眼睛,继续注视,最后,我只剩下了一双眼睛。迷雾散尽,我看到所有的精华都在溃败与破碎,随着时间向相反的方向而去。我看见了许多面孔,这面孔里有珍,我在这张面孔前流连忘返,一直看到她入宫时纯洁无瑕的脸,然后,我被时间带走了,然后是那些画像上祖先的脸,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走向枯萎。我在时间和面孔的长廊里一直向前追溯,仿佛有一个特定的地方和一个特定的人,正等着我。然后,我闻到一股花香,哦,我不是闻见了花香而是看见了香气的形状,我看见了花朵,桃花,粉色的桃花正在盛开,花瓣雨滴般飘洒着。那花瓣渐渐塑出一个人形,一个少女的身形,她完全被粉色花瓣所覆盖,我幻化出的蝴蝶正向着这片桃花而来,它庞大的翅膀在飞花中翻飞舞动,与花朵融合在一起,这就是我要寻找的答案,当蝴蝶落在睡梦中的少女身上时,即便如此轻微的举动,也令她从梦中醒来。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十二章叶赫那拉的诅咒
“你建立的只会是一座又一座废墟。我以我整个的生命和灵魂诅咒你,亡你的,必是叶赫那拉的女人。”
我将诅咒抛向四面八方,我向远方飞奔,向着远离浓烟和火焰的方向飞奔。风停了,我是一把在丝绸中穿行的利刃,滑向旷野深处。
梦醒
好了,我终于从梦中醒来。我醒来时,身上盖满了桃花。我渐渐记起,原来我在这块石头上已经躺了大半天。为什么没有人叫醒我?这个梦太长,拖着我向前走。我早就不想做梦了,在梦里。后来,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才从梦中惊醒。是只蝴蝶。那飞虫翅翼上的花粉让我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可为什么没有人叫醒我?她们都去了哪里?嬷嬷说,如果你做了噩梦,就要将这个梦讲给第二个人听,这样,你就不会反复做同一个梦,这个梦也就没有了实现的机会。我很讨厌这个梦,梦里全是陌生人,而且稀奇古怪,现在,我必须将这个梦讲给另一个人听,要是我忘了,下次,很可能会做同样的噩梦,也可能,这个噩梦就会成真。
花园太大了。花园里空无一人,收拾花园的仆役今天不知去了哪里,为了囚禁我,又不至让我感到无聊,父亲依明朝人的园林样式修造了这座花园,取名绮春园。绮春园是叶赫城里最大最不为人知的园子,到处是奇花异草,假山和亭台楼阁。可惜有些从明朝运来的树木因畏寒而死,有些十分娇嫩的花儿得搭上凉棚或是养在闺房里。尽管花园是明朝匠人修建的,闺楼的样式,却还是叶赫族的惯常样式。我的闺阁比别处都高些。花园的围墙也很高,为的是我无法从这里逃走。为了防止我逃走,父亲甚至将我的住所修筑地如同迷宫,尽管我从六岁起就住在这里,然而十年过去了,竟也未能破解这迷宫的秘密。
我疾步快走,想要将梦放下,却找不到一个人影儿。于是我站在假山上大叫,竹影、荔枝,你们快出来,如果再不来,我就禀报父亲砍去你们的手足……威吓并没有奏效,还是没有人理睬我。谁都知道,我是被父王禁足的公主,我说的话,十有八九父王只是付诸一笑,不会当真,而围墙那么高,甚至挡住了我的呼叫声。
我的愤怒在升级。若有一天父亲让我走出这里,或是我自己逃了出去,我真的会砍去这些仆人的手足。这全是她们的过错,既是来为我当手足,却并不服从于我,那么就该失去手足,偿还我这一刻的痛苦。
我的痛苦并不止于此。我被视为妖孽和祸水,本来他们想杀死我以除后患,可父亲终究不能忍心,于是想出这个办法。这里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唯独没有自由。我在固定的时间可以见到父亲,尽管我百般恳求,却也无法离开这里半步。更何况我做了噩梦,找不到可以倾诉之人。想着想着,我又开始大喊。我说今天你们若不放我出去,我就杀了自己,这样你们就彻底省心了。在今天以前,我从未真正想过离开这里,在我喊着说着又得不到半点回应后,我便觉得继续住在这里,再也无法容忍。要么从这里出去,要么我就杀死自己。
没有人来。我于是真的想要杀死自己。在过去的十年里,我没有听到看到过天灾人祸,每次父亲来,总是笑容可掬地望着我说,国泰民安。仿佛,囚禁我,叶赫才得以国泰民安。如今叶赫国泰民安,自然,我就必须被继续囚禁。我是叶赫部布斋贝勒唯一的女儿。如果我现在死了,父亲还笑得出来吗?他会因为囚禁我没有给我一天的自由而抱憾终生,他也会对我早已离世的母亲怀着永不褪色的愧疚。好个国泰民安,这就是父亲想要的,除非我死,父亲将无法知道失去我的痛苦。
想着这一切,我开始设想自己的死。我对死十分陌生,我并不知何为死。在父亲的城里,有时会处死罪犯。嬷嬷讲过些处死罪犯的故事。这类事每年父亲都会办理几起,人头就悬在叶赫城的城门上,以警告外来者和城内试图犯罪的人。我询问过处死的细节,譬如如何取下罪犯的头颅。嬷嬷说要用刀,还要有刽子手。没有这两样,人头不会落地。是怎样的刀呢?我问。嬷嬷说要有专用的砍头刀,这种刀,鲜血祭过,用时便会一刀致命,刀上留有许多人的血,因而砍头刀对罪人的头有特殊的偏好,持刀人之所以不会因为杀人而愧疚,是由于刀在行刑中起了首要作用,刽子手不过在执行砍头刀的意念。
我有一套上好的刀具。是过生日时父亲送我的。这些刀非常精美,每一柄都配有上等手艺人制作的刀鞘。这些刀却无法割伤和杀死一只动物。刀刃很厚也很钝,这出自父亲的筹谋,为了我在玩刀时不会被刀伤害。我在的地方也决不能出现磨刀石,即便我知道如何令一把刀削铁如泥,却无法真的让一把钝刀变得削铁如泥。
我从屋里拿来了那些短刀。此时是五月的天气,天气晴朗而干燥,刀碰在石头上窜出一堆火花。平日我不喜欢在身上佩戴花呀钗的,我喜欢佩戴这些短刀。我有一个鹿皮腰带,将所有短刀一齐佩在腰上十分有趣,也很神气。然而我无法看见自己,在这座应有尽有的花园里,却不曾有一个让我看见自己的东西。据说镜子在父亲禁止的物品名单上。池水里都长着水生植物。我到底无法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别人也不曾跟我说起过。一直以来,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想,一定是我的长相出了问题,若非过于丑陋,为何父亲怕人看见我?父亲每次来绮春园,总会默默看我一会儿,父亲表情古怪,像是看一个世间难容的怪物——人们在见到一个奇丑之人时,都会有这样的表情。
简而言之,在我十六岁这天,我筹划着杀了自己,为了给父亲一个教训,也为了父亲不再为我的丑陋羞耻。我想,既然磨刀石是一种石头,那么我刚刚躺过的那块石头为何不可以磨刀呢?我背着短刀来到这块巨石前。我坐在石头上将所有短刀一一抽出,摆在石头上。不多不少,恰好有十二把。十二把短刀在石头上亮闪闪的,可惜都没有开刃。我挑了其中最长最漂亮的一把,在石头上磨起来。磨刀这事儿说来简单,无非是让刀口变得薄些,再薄一些,一直薄到能切入人皮肉的缝隙。嬷嬷说,好的砍头刀让犯人感觉不到疼痛,就像一阵寒凉的风吹过。嬷嬷这样说时,我觉得死很诱人,我很想体会一下,那种寒凉的风从脖子上吹过时的感觉。还有,死得很舒服,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我在石头上磨刀霍霍直磨到火花四溅,磨刀的声音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