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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六个嬷嬷和二十间屋子里的仆役都忙活了起来,四名厨师和十名园丁被派去擦拭屋子里的地板。尽管我有权处死这擅入园林的罪人以增添父亲律令的威仪,然而我的短刀还没有开刃,我还没有走出过绮春园,这个人还掌管着我那未曾谋面的千里马,还有,我若将他处死,我就不会再看见能令我周身一亮的目光。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个祭祀节的闯入者,是能给我带来自由和改变的人。
沿着墙壁上石头的缝隙,用我捆头发的长绸子拧成的绳子,努尔哈赤离开了绮春园。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未剪过头发,我的头发又密又长,需要更长的绸布来缠绕和固定。每天嬷嬷们都会着手做这件马虎不得的事。清洗、晾干,编成许多数不清的发辫,用比头发长三倍的绸条将发辫缠好裹起,晚上又将头发拆开。头发很沉,有一个专门的发童每晚捧着头发,在我躺下后,将一束河流般的长发摆在我旁边。我要么睡在自己的头发里,要么抱着一大股头发睡去。所有脱落的头发,嬷嬷们也都小心收集,编成发辫放在盒子里保管。这也是父亲的命令,像头发、指甲这类与我休戚相关的东西,都不能随意处置,而要小心保管。父亲没有解释非如此不可的理由,父亲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多问。
努尔哈赤攀着发带捻成的绳子,沿着高墙的砖缝离开时,也带走了十二把短刀中的一把。
“携带武器有罪,你随时可以将我交给你的父亲,处死我,”努尔哈赤说。“那样的话,我就无法还你一把新刀。”
“是锋利无比,削铁如泥的刀吗?”
“你想用这样的刀做什么?”
“让我想想看。”
我的确要想想这些刀能用来做什么。
每天,当花园里的仆役都进到屋子里擦地板的时候,努尔哈赤就会带着一把短刀从高墙上跳进来。每次他都会问,想好了吗?你要用它做什么?在你没有想明白前,不要使用它。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辉将这把刀映衬成粉色,刀尖利而薄,划过一片树叶时叶片的形状并未有何变化,这是因为伤口过于细致而没有在表面留下痕迹。稍稍碰一下,叶子就从中间断裂。当叶子断开的部分无声落下时,我想到,这该就是嬷嬷说过的那种砍头刀吧,用它切过脖子时,只会觉出一丝微微的寒意,什么也没有惊动,就像做梦一样。
我小心保管每一把开刃的短刀。等我拿到第十二把刀时,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这是我和努尔哈赤的约定,那时将有一匹最好的千里马等在梧桐树下,而我腰间佩戴十二把无比锋利的短刀,将要见识绮春园外的叶赫城,以及城外的草原,大河。我等着第十二把短刀。我没能等来努尔哈赤,而是等来了父亲。绮春园只有一条暗道与父亲的宫殿相连,这个暗道的出口在我那九十九间闺房中。那是最大最华丽的一间,里面设有父亲的坐榻,以及父亲第一任妻子,我母亲的座位。
父亲此来心事重重。父亲要告诉我一个隐藏已久的秘密。
父亲说:“女儿,你从未问及被禁止离开这里的原因。我也从未告诉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你一直等着我告诉你,因为这与你的未来相关。我也在等这一天,每次,我都说等祭祀节过后,就告诉你……”
父亲像以前那样尽量不看我,然而又抑制不住地想要瞧瞧我近来的变化。在我这个年纪,各种变化都在沉睡中更改着我的身材和容貌,稍不留意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些,都是我从父亲眼睛里读到的。父亲小心在我脸上察看,越看,越是忧心忡忡,表情也越发沮丧。我于是想到努尔哈赤的那句赞美一定是在骗我,为的是逃脱被杀的惩罚——好吧,等送走了父亲,我就杀了他,以他的血祭刚刚开刃的那十二把砍头刀。
父亲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长大了。可愿意替父亲想一个问题?”
“可以呀。”
“十六年前,一个部族的首领生下一个女儿,同时失去了他珍爱的妻子。在女儿满月的那天,这位父亲请来尊贵的客人和最有威望的萨满,来预测公主的未来。父亲满心希望公主得到宾客的祝福,对父亲而言,公主只要能拥有如常人般的幸福,他就心满意足了。那时他怀中的女孩儿才满百天,而每位前来贺喜的宾客在见过公主后,都说这孩子有倾国之貌。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没有比美貌更好的赐予了,父亲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和吉祥之兆。然而,最有威望的萨满却指着父亲怀里的公主说,此为亡国之女,城主若为叶赫部族和这一城百姓着想,就该除去此女以绝后患。最有威望的萨满说完这句话后,整个大堂里鸦雀无声。父亲知道没有人怀疑萨满的预言,包括他自己在内。在已经过去的年代里,最有威望的萨满所说的每一则预言都应验了,小到旱季的雨水,大到战争的征象,父亲正是借助最有威望的萨满的预言,才避过了灾祸而在太平中度过了每一个祭祀节。父亲不能不将萨满的话当作一次严厉的警告。在宴会过去后的二十一天里,父亲每天都在冥思苦想,希望能有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保全公主的性命又能逃避萨满的预言。可那最有威望的萨满说,你无法同时兼顾两件事,你只能选择其中之一,你没有办法改变公主的命运,她必会出落为世之罕见的貌美之人,而她的美貌将会为叶赫部带来灭顶之灾。
即便萨满多次警告父亲,父亲还是不忍杀死襁褓中的孩子,因为这孩子的母亲为生她而丧命,杀了这孩子,等于第二次杀死他的妻子。在第二十二天的傍晚,父亲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他让人请来明朝最好的工匠,在自己的宫殿旁筑起一所花园,以所能想象的奢华装点这所花园和公主的闺房。公主将在这里度过一生,永远不离开这里,也不必了解她所生活的城市,也不必知道她的亲人,也不必有朋友,她像一朵花一棵草那样能得到最好的照顾,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自由,不过,她也会像珍贵的花草那样,度过安详、没有丝毫挫折的一生。这就是父亲的计划,他一直依照计划囚禁和看护着女儿,并对外宣称新生儿因病夭折……”
“父亲,您让我替您想什么问题呢?”
我边说边拆去缠在头发上的绸子,屋里太热了。
“换作你,你是否会做同样的事?”父亲问。
我的头发开始从绸缎里挣脱。
“换作我,我是否会做同样的事?”我说。
“你怎么想?”父亲说。
“我会和您做同样的事!”我说。
“这么说你并不怨恨我?”
我摇头。
“这么说你愿意在绮春园待一辈子?”
“父亲,我可以不嫁人。”
父亲认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说的可是真话?”
“如果父亲您没说半句谎言的话。”
父亲笑了。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想了二十一天,才想出这个主意,看来这是最好的,最妥帖的主意。每次来看你,我都会想起萨满的预言,你一天天长大就意味离萨满的预言越来越近。他已经说对了一半,你的确已经出落为这世上罕见的貌美之人,你的美貌随着年龄有增无损,看不到尽头,我的忧虑和恐惧日益加深,你越是长大,父亲便越不忍心杀死你,父亲对你的喜爱也随着你的长大日益加深。父亲不允许任何一个男人从父亲身边带走爱女。在父亲看来,这世上没有能配上你美貌的男人,所以,就这样好好待在绮春园,和父亲相依为命,度过无忧无虑的一生。”
这时我已经拆开所有缠绕在我头上的长绸,无数个发辫从我头上一泻而下,乌黑的长发像一顶帐篷,遮住了父亲眼里的光亮。
“好吧,父亲,就这样无忧无虑度过一生。”
我望着父亲,然而另一种声音却在我耳边不断重复:
“我这就要离开绮春园,离开你,绝不回头。”
我不得不散开发辫遮住这可怕的声音。
这是一个月明之夜。父亲跟我说了一生都不曾说过的最多的话。后来,父亲因为得到我肯定的回答而心满意足。这么多年,如果说我以什么回报父亲的保护或是幽禁的话,就是这句,“好吧,父亲,就这样无忧无虑度过一生”。父亲命人奏乐跳舞,又摆上美食美酒。这是我与父亲第一次喝酒。我注意到明媚的月色就藏在云朵后面,隐约间竹林中传来了风声。我要用已经开刃的短刀做什么?这个问题我还是无法回答。然而当父亲从坐榻上起身,而灯烛闪烁也已经快要燃尽的时候,我已经有了答案。等父亲离去后,我便回到卧房。如果说我已经因为一句简单的回答回报了父亲,那么我还应赠与父亲一件礼物。我将已经开刃的短刀排列在屋子中央的地毯上。每抽出一把短刀屋子里就掠过一道寒光,而此时月色也正艰难地穿梭在黯淡浓厚的云朵里。每一道寒光过后,地毯上便落下一束长发,我已经试出短刀的锋利,刀锋在发丛中穿梭犹如鱼鳍分开漆黑的江水——这个景象我在梦里见过,也可能是嬷嬷故事中的图景。锋利的刀尖从发丛中分出界限,落下的那部分将是我留给父亲的礼物。头发整齐摆放在毯子上,在烛火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我留给自己齐腰长的头发,足够长了,足够我在月光下出逃,在风中飘洒,或是像一面旗子飘扬在城外的草原上,我对于草原的向往更甚于了解父亲修筑的城池——我拢起披在肩上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又用绸条捆好。我不该穿着这么一身繁琐的衣服翻墙越壁,于是我改造我的衣服只求简化。我有一匹千里马等在梧桐树下,而我也该有与之相配的骑马服。将多余的衣料裁去后,我得到了一件骑马服。我在腰间佩戴好十一把短刀,悄悄走出闺房。在绮春园我是自由的。此时一瓣明月即将穿过最厚的乌云,我直奔假山后面的围墙而去。我侧耳倾听,除了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再无响动。今天就是离开的时刻,即便努尔哈赤食言。我侧耳倾听,张开身上所有的毛孔,后来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