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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白萨满以我们看不见的动作抽出一柄宝剑。与此同时,父亲抽出另一柄宝剑。白萨满接剑,两柄剑在相互碰触的瞬间合而为一,像影子和形体一样重合在一起,成为一柄剑。
父亲用一把桃花阳剑和一柄桃花阴剑招来了白萨满。
“你们都在原地别动。”嗡嗡声说。
他举起这柄刚刚相合为一的剑,指向空空的宝座,同时念起我们听不懂的咒语。
宝座上升起一团白雾。就像从旋转楼梯下来,进入大殿时我们看到的,影子从雾霭里显现。白雾凝聚,显现出衣服的样子。
一件精雕细刻、晶莹剔透的衣服,像是用宝石和水晶织就的,它端坐在宝座上。
我嫉妒这件衣服,它占据了父亲的宝座。我巴望看见这一幕,白萨满用剑剁碎它,我巴望看见它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像凋谢的花瓣儿。我异常紧张地望着白萨满,屋子里光线闪烁,若明若暗,握在白萨满手里的剑变成了白色光柱,渐渐地,它居然像白萨满的手一样无形——一柄隐形剑。这柄隐形剑又似与白萨满融为一体。三股力量。也许它们本来就是一种力量。安公公说,邪灵和恶咒是无法摧毁的。但这把无形剑却可以,我坚信。
我屏息,等着白萨满的剑刺入宝座上的衣服,目光无法移动。却见太后与随身的六名宫女从宝座后面显现。她一直在这里,我们却才看见她。太后突然升高的嗓音,令所有人为之一颤。
“恭亲王,今儿早上我们还在养心殿里见过,商议过红毛子的事,不想,今晚又见面了。恭亲王,你带着这一大班人在这里做什么?可是在排演新戏吗?”
“太后,您的到来让微臣颇感意外。”
“怎么,王爷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太后自然可以来。太后说得不错,这里正在上演一出斩妖除魔的大戏呢。”
“王爷,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我在宫里,日日研究戏文,怎么就没看过这出呢?”
“宫里藏着恶咒和邪灵,本王在尽臣子的职责。”
“哈,好一个臣子的职责!那么,这个无脸无手之人,莫非就是白萨满?”
“太后明鉴。”
“好,既然有所谓的恶咒与邪灵,恭亲王又好心请来白萨满,可谓费尽了心机。而我,是来成全王爷的,我为王爷您带来了另一件东西——王爷您猜猜看?”
“太后一定带来了邪灵。”
白萨满手中的剑恢复了形状。我不知道是太后的出现扰乱了白萨满,还是那件衣服扰乱了他。我注意到,当邪灵两个字出现时,空气好似一匹忽然绷紧的布匹。
“过来,我的公主。”
我正在胡思乱想,听到太后叫,像中了邪,直直走了过去。
“公主!”
父亲叫我,可我还是走了过去。我怀着异常的感伤和歉疚,每一步,都踩在我自己的心上。太后脸上带着平日里似笑非笑的表情,牵着我走向宝座。
“公主,请回到宝座上。”
我照着她说的话做,并无反抗。我坐在宝座上,向父亲望去。我看见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像看着一出好戏里最紧张危险的一幕。而我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我是从父亲身边走过来的,但是父亲身旁,还站着一个“我”。这个发现,让我一时不知自己到底在哪里,又从何而来。我怎么会离开父亲,我刚刚听到父亲在叫我的名字,怎么她说过来,我就过来了?怎么她说去宝座上坐着,我就坐着了?我坐在那件衣服里,统共有两个我,一个用惊诧的、不信任的眼光看着另一个。
她领走了我的意识。
父亲万分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了两个我。他眼见我一分为二,成为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父亲问。
“她就是那件衣服,您不明白么,王爷?”太后说。
我就是那件衣服,这怎么可能?当我问自己的时候,我发现,那些我一度失去的记忆,在脑子里闪现,像一些锋利的碎片割伤了我。我其实与安公公并无二致,从我入储秀宫,被剥去原来的衣服,换上太后为我量身定做的衣服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这就是太后何以那样自信地唤我为“女儿”的原因。而从我第一次进入地下花园,就将另半个自己留在了这里。安公公扣留、拘禁了我的梦。
我早就分为了两个我。我并不是从父亲身边走到那件衣服里去的,而是,我本来就在衣服里。我的心一直狂跳不已,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即将看见另一个自己。我为此兴奋又懊恼。我并不是嫉妒宝座上的衣服,而是为自己占了父亲的宝座而懊悔和愤怒。
我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因为我被囚禁在衣服里,无能为力。失败不是我预感到的,而是我本就知道。
我假装忘了这里,玉壶冰室,因为我无能为力,因为我无力承担失败的结果。
我像一枚糖果,被一件精雕细镂的尸衣包裹着。
“恭亲王,仔细看看咱们大清的公主,现在,我要赐予她固伦的封号。很好,现在,她是固伦荣寿公主。这倒不是为了笼络你,而是对公主忠心于我的表彰。三年前,她就是我的人了,她是不错的帮手,帮我做了许多事,要知道,有些事是太监和宫女无法替代的。王爷,您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不错,这宫里正如你所见到的,有这样一件衣服,或许我该用你的叫法,邪灵。是啊,这件衣服,承载着一个不死之灵,她的故事,在诅咒里相传了十一代,而觉罗的衣钵也传到了第十位皇帝,有意思的是,第十位皇帝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儿子。王爷您不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你们将这件衣服收在石棺埋在地下,这一埋,就是三百年。王爷你从未见过它,那么,王爷不妨仔细看看固伦荣寿公主,现在,她就是邪灵。”
父亲瞠目结舌,望着宝座上的我。我也正看着宝座上的另一个自己。我对“她”充满畏惧。我一路越是靠近密室,就越是心惊胆战,原因全在这里,我的梦穿着裹尸衣,尽管他们叫它衣服或是邪灵,可我清楚地知道,我身上裹着的,是件尸衣。那沉睡百年又醒来的邪灵依附在我身上,而我却感觉不到她,也看不见她;她附在我的梦的身躯上,那么,我就是父亲的噩梦!我看见父亲在努力辨认,父亲看到我像一团微火忽明忽暗,当衣服显现时,我的身形便如烟雾;当我显现时,那件衣服便从父亲眼里隐去。
他们都看着我,而我毫无主张地坐在宝座上。宝座上的“我”对自己很不解,对眼前所有的人都很不解。他们不解地望着“我”,让“我”无地自容。“我”竭力撕扯我身上的衣服,“我”扯不坏像咒语一样捆在身上的尸衣。
它长在了“我”身上。
“我”向着父亲喊:“王爷,救我呀。”
父亲将目光转向白萨满。
白萨满又一次举剑。
“不。”父亲说。
“我宁可死,也不要穿这尸衣!”“我”大喊。
父亲用更大的力气和声音说:“我不许你死。”
此时,安公公走了过来,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
“王爷,奴才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您不会答应的,您怎么会答应白萨满杀死大公主呢?”
父亲转脸看着这个说话像唱歌一样的阉人,眼里涌现我从未见过的狂怒。
父亲大喊:“翠缕!”
“你敢!”安公公叫道。
已经晚了,翠缕向着安公公跨出一大步,启开瓶盖。太快了,烟雾状的安德海之梦凝聚成形,站在安公公对面。安公公的眼光焦灼而凝固,就像福锟望着福锟,就像我望着我一样。只是我离自己太远,梦于我的吸引力尚且薄弱。
安德海之梦,抬起手臂,安公公也抬起相应的另一只手臂,两个完全一致的人互相打量,目光如黏稠的糖浆。没有人能救他们,当他们手指相触,安公公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老屋子,塌陷下去。他们合二为一,化成烟雾,在密室散尽。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甚至连些许梦的残渣也没有留下。
“你杀了他,恭亲王!”太后喝道,“还有你,翠缕,你背叛了我,你该知道背叛的下场!”
“你夺走了我的女儿,让她成了你的傀儡和人质——”
父亲的狂怒在升级。翠缕跪了下去。
“那就去杀了她呀,邪灵,恶咒,还有你的女儿……”太后叫道。
“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放过她!”父亲怒眼圆睁,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不要,父亲,”我大喊,我向宝座上的“我”奔去。我想好了,这是唯一的办法,“白萨满,杀我,我命令你!”
父亲阻拦我的手落空了。我向我自己奔去,越是接近宝座,我越是感到一种热情和渴望。渴望与另一个自己汇合而化为乌有的热情,如此强烈,超越了一切阻力。是的,当我明白这个地方,记起这一切,包括“我”的意义时,便不再心惊胆战。我的眼里,我的思绪,一片雪白……
幽禁
在1865年3月7日的清宫档案中,人们会读到恭亲王被免职的记录。这段记录里包含了父亲此后三十年的命运与生活。
那天早朝,同治皇帝登上宝座后,太监便宣读了两宫太后的懿旨。父亲出列领旨,有人摘走了父亲头上的顶戴花翎,拿走了父亲身上象征着荣耀的黄马褂。
父亲跪在朝堂之上,他身后的文官武将一阵骚乱后,又都平静下来,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和心情。此时朝堂上异常安静,父亲听见一只蛾子稀里糊涂地撞进朝堂,停在他的肩头。父亲俯身谢恩,这只垂死的蛾子跌落在父亲膝盖旁的金砖上。父亲看着这只灰白色的蛾子,心里掠过一层涟漪。他从金砖上捡起蛾子,握在手心里,起身走出朝堂。
在1865年3月的这天早上,父亲被罢免了所有官职。免职文书里没有提到前夜在紫禁城一处不为人知的宫苑里,一个倒立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没有提及太后的宠臣,后宫举足轻重的宦官安德海的去向,更没有提及恶咒、邪灵、白萨满和父亲的卫队,也没有提到翠缕。像翠缕这种微不足道的小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