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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系国
一
“恐怕这是我一生最后一次理发了。”斐人杰说。
室内灯光耀眼,他忍耐地坐在铜凳上,男护士的剃刀霍霍挥动着,刀锋刮过头皮,斐人杰感觉阵阵麻痒。已剃光了头发的部分,一片冰冷,却仍然痒得钻心。他不禁皱皱眉。
“从来没剃过光头,这也是第一遭。”
“那实在很抱歉。”在一旁看他理发的史普克博士说,“为了动手术方便,只有要求你牺牲一次。不过,你倒不必担心人们在超人馆里瞻仰你的秃脑袋。化装师会替你装上假发,保证你满意,哈哈!”
史普克博士发出一阵单调的综合笑声。
“哦,我并不担心这个。”斐人杰很有点发窘。他还不能像史普克博士那样自在地讨论他的“遗体”。的确,再过几小时,他就要离开这副皮囊了,但是他毕竟也在它里头生活了38年,一向习惯了当它做他自己。现在,他的躯壳就要被陈列在超人馆里,供人观赏,像博物馆中那些剥制的标本一样。而他自己,他真正的自己,却仍然活着,生活在一架机器里——这无论如何是桩奇特的经验!再过若干小时,他就能看到他自己了。不是从镜子里,而是真正的“看”到!斐人杰不由得暗暗地兴奋起来,同时又有点惶惑不安。
史普克博士突然停止了他的综合笑声,室内顿时变得很安静,只有那位沉默的男护士沙沙地挥动着剃刀。
“大概要多少小时,这手术?”
“取出手术要7小时。移植手术比较麻烦,约需12小时。手术完后,还得做一些基本反应测验。所以,等你清醒过来,大概已是明天这时候了。”史普克博士滑了过来,伸出第二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放心吧,负责这次手术的是罗素医生和贵国的胡博士,当今最杰出的两位脑移植专家,绝对不会出问题!”
“谢谢你。”斐人杰感激望着史普克博士。史普克博士把第二只手收回去,挂在胸筒旁边。
“当然,手术后的头两天,你总会觉得不太习惯,一方面新身体的控制还不能随心所欲,举止都很笨拙,另一方面新身体的模样也似乎远不若旧的流线美观,所以有一阵子你可能会情绪低落,甚至恨不得回复到以前的自己。这种心情,我刚动完手术也经历过。可是过了几天,我渐渐体会到新身体的优点,悔恨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做一个超人当然要有很大的决心和勇气,但你可以获得许多新的满足,绝不是普通人能经历到的。我相信不久你一定会和我一样,以做一个超人自豪……”
那位沉默的男护士啪的一声把剃刀折起,对斐人杰说:“好了。请把衣服除去,到隔壁浴室仔细沐洗干净,然后我们再彻底消毒你的头部。”
“不剃掉我的眉毛吗?”
“不必,这样可以替超人馆的化装师省不少事。”男护士面无表情地说。史普克博士爆发出一阵嘹亮的综合笑声,斐人杰却不觉得怎么可笑。
“原来如此,你倒是阅人多矣。”
男护士解开斐人杰颈部的活扣,把罩衫除去,斐人杰就站了起来,足足比男护士高了一个头,史普克博士挥动第二只手和第四只手,做出一个夸张的姿态。
“斐博士,我相信你的遗体将是超人馆里最魁梧、最英俊、最引人注目的一具!”
“多谢称赞,别忘记请化装师替我准备一副胡子,别人都说我留了胡子更显得英俊潇洒些。”
“没有问题!”史普克博士又是一阵大笑,“好了,斐博士,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办,只有暂时失陪。手术完后我会再来看你。”
他滑到门边,又转过身躯来。
“其实,这些事情也都因你的手术而起。贵国有一记者团来,必须招待一下。还有,你的前妻也来了。手术完后,你是否要再见她一面?”
斐人杰全身突地一震。他想了半天,慢吞吞地说:“也好,也好,不过,都等动完了手术再说吧。”
斐人杰扭开热水龙头,一股白朦朦的蒸气便从浴盆底直冒将上来。他站进浴盆里,任凭热水哗啦哗啦地流着,水很烫,他却并不在意。有什么关系?再过几小时,这身体就不属于他了。即使烫坏了,该伤脑筋的也是超人馆的化装师,不是他斐人杰。斐人杰舒了口气,缓缓将身体浸人水中。洗热水澡真是人生一大享受,他闭上了眼睛。可惜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做一个超人当然要有很大的决心和勇气,但你可以获得许多新的满足……”可怜的史普克。难道他真的相信那些纯心智上的满足能够代替一切?也许史普克是这么想。斐人杰看过史普克动手术前的像片,史普克那时不过30出头,头却已经秃了,肚子也凸了出来,除了双目还炯炯有神外,一副未老先衰的神情。史普克能够摆脱他累赘臃肿的身体,对他来说也许真是一大快事。何况他又是那种拼命三郎式,除了一心一意研究之外什么也引不起他关心的科学家。史普克是数学神童,9岁便进了大学,13岁已得了博士。成为超人之前,他已经发表过30余篇重要论文,著有专门书籍14种,国家科学研究院的院士……
“像史普克那种人,天生就该做超人。”
水已淹到胸际,斐人杰扭紧了龙头。他看看自己,皮肤已经泡得通红了。斐人杰对自己的躯干颇引以为做。虽然已是近40岁的中年人,他仍然保持着拳击家的身材,胃囊上仅薄薄的积了一层脂肪。6。2英尺魁梧的个子,不仅在中国人里头是鹤立鸡群,拿西方的标准来衡量,也算得上是条大汉。那年在斯德哥尔摩领物理奖,全球电视转播实况,一时之间多少少女迷上了他,信件从世界各地雪片似的飞来,给他这位来自中国的年轻科学家。也就是在斯德哥尔摩,他认识了丹娜——想到这,斐人杰不禁得意地微笑。
“咳,23世纪真是科学家出头的世纪!”
的确,在23世纪的今日,最受人尊敬的便是他们科学家了。几个世纪以前的人类,去古未远,还尊敬过政治家、小说家、音乐家之类的人物。不过随着时代的进步,那些古老的行业都已被淘汰。再没有政治家,只有行政管理科学家;没有小说家,只有文字创作科学家;音乐家和画家也久已改称为音响创作科学家和色彩创作科学家。近古时代20世纪的人类,据说还崇拜过一种叫做电影“明星”的人物,而且还常常达到近乎疯狂的程度。斐人杰记得读大学时,那位教“娱乐科学入门”的萨洛玛先生最爱举这个例子来证明近古时代人类的反理性。萨洛玛先生总是摇着头说:“你们想想看,电影科学是多么严谨的一门学问,演员表演的技巧完全可以精确度量。例如我刚才列举的三条公式,便可用以计算一段表演的表演强度、高潮效果百分比和观众反应预期系数。所以一位演员所该做的,便是按照算好的数值去表演。他能做的机器人也能做,而且表演得比他更好。你们都看过最近那部由法国名电影科学家古曼编导的《作品第一千四百二十六号》了吧?极成功的电影!艺术价值93.2%,娱乐价值94%,教育价值89.7%!伟大的杰作!其中三个主要演员,全是万国商业机器公司的机器人……近古时代的人类居然会崇拜演员,还尊他们为电影‘明星’!唉,何等的愚昧,何等的无知!”
有一次萨洛玛教授还播放了一段古董记录片,斐人杰诧异地看到银幕上出现了他黄面孔的同胞们,拥挤在一个近古时代简陋可笑的飞机场,欢迎一位叫做凌波的电影“明星”。看到那些人嘴里呼喊着“波!波!”自相践踏奋不顾身争先恐后的怪状,到看那位女电影“明星”做出的种种媚态,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萨洛玛教授鄙夷地说:“这就是近古时代人类的愚昧无知的最好证明。你们觉得可笑吗?要知道那还是科学的启蒙时代,人类反理性的劣根性还普遍的存在。一直要到我们这理性的23世纪,理性才战胜了迷信、无知、权威崇拜和种种反理性的黑暗势力,人类历史上才出现了最光明灿烂的一页!孩子们记住了,”萨洛玛教授指指墙上的标语,“能度量方是合理,合理性才能存在!”
透过浴室里弥漫的白雾,斐人杰仍隐约可以看到墙上贴着的红色标语,也就是从前萨洛玛教授时常重复的那两句:“能度量方是合理,合理性才能存在!”
“能度量方是合理,合理性才能存在。”斐人杰又默诵了一遍。打孩提起,他就天天看到、听到、读到这两句话。这是理性的23世纪人类的基本信条,无怪乎他们要到处张贴这标语,甚至贴在浴室和厕所里面,30多年来,斐人杰从来不曾怀疑过这基本信条——至少,他一直努力使自己相信它。
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志愿要做超人的基本原因。
丹娜哭着劝他不要去。“你这是何苦呢?”她说,“你已经是世界第一流的物理学家了,难道还不满足吗?就算做了超人,你能多活几千年,能够多做许多研究,可是这又是为了什么?你难道忍心永远离开我吗?”
“我不愿意离开你。”他说,“可是,有许多问题,我一定要找到解答。即使这得花一两千年,我也愿意!我爱你,我也并不希求长生不死。可是凡人的生命大短促了,即使现在医学那么进步,也活不到200年。在这短短的一两百年内,还有三分之二——不,五分之四——的时间是用在无关紧要的活动上面:吃饭、睡觉、穿衣、脱衣、洗澡、驾车、运动……真正用来想问题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试想,假如爱因斯但能够活1000年,他的贡献该有多大啊?要做一个好的科学家,至少要经过十几年的训练。然后还要经过一段长时间的研究和累积经验,他才能完全成熟。但是当这位科学家终于成熟了,真正能做一些有创造性的研究的时候,他的生命却已经快要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