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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他不去?大有文章。(看《晋世家》)由此再看晋文。这是个复杂环境中的复杂人物,一生是一部长篇小说(《东周列国志》写的远远不够)。他在外流亡十九年,在狄人处住了很久。齐、楚、秦都到过。在楚几乎被害。最后是秦国派兵送他回国即位。中原小国对他不礼遇,可见他不仅出身不纯正而且相当异族化,所以在齐国一享受就不想走了。他在位九年的最大业绩是城濮之战打败了楚国(僖二十八年)。《经》直述其事。《公》、《毂》都简略。只有《左》大书特书写成著名大战之一。《孟子》吹捧他而一句实事没有,可见他也是个符号。人和事是重要的,桓、文也了不起,但并不像符号所指那么单纯而高大。晋文的重要意义恐怕是在齐将衰而秦楚强盛时以一个并非纯正中原文化的人来作为捍卫中原文化的旗帜。所以他一直和齐桓并列而说不出或不便说出其中缘故。他助过周天子,但并不真尊王。
《左氏》在“僖二十二年”下记了可能是事后的预言,说辛有见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其礼先亡矣”。中原文化(礼)的异族化和异族文化的中原化是东周时期令有识者焦心的大事。自从武王在孟津聚诸侯各族人(《书。牧誓》列了八个,称为“西方之人”)征服殷商以来,就是这个边境和移民问题越闹越大。知书识字,记各国史事,因而对文化感受特深的史官之所以“尊王”,是主张以周为首联合防止异化,即“攘夷”。无奈中原文化的代表者,周的后代鲁国仅有一群书呆子,武士曹沫很少。殷的后人宋襄公更加迂腐守旧,勉强算做五猫之一,代表中原当大会主席,实在不称其位。司马迁在《年表》序中只说了四个强国,齐、晋、秦、楚。说在周初封时都“微甚”,后来“晋阻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国迭兴,更为伯(霸)主。”这仿佛是地缘政治学观点,四国刚好在东西南北四方。齐、晋多少还属中原文化。秦、楚就说不得。
后来吴、越并入楚,田齐衰而晋分裂,从此一直是秦和楚,西北和东南,争霸之局。南北对峙,华夷互相渗透。从汉朝(混合文化)经过“五胡乱华”及“五代十国”,直到元、明、清三朝才由蒙族、汉族、满族轮流坐庄达成一统。但问题并未解决,最后反而加上了海外来的史无前例的更大的文化冲突。汉兴时司马迁在《六国表》序中说,“或曰:东方,物所始生(东配春)。西方,物之成熟(西配秋)。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他又在《秦楚之际月表》序中说,秦始皇废裂土封侯制度,又“堕坏名城,销锋镝,锄豪杰,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合从(纵)讨伐轶于三代,乡(以前)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这就是说,秦始皇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适与愿望相反,老百姓造反时一切防范措施不过是为他们扫除障碍罢了。所以有见识的前汉徐乐上书说:“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汉书》本传)从刘、项兴兵到洪秀全挖空满清朝廷都是历史的无数次表面重复。外国也不免。拜占庭帝国和奥斯曼帝国遗留下的问题至今仍在。不仅古今,而且中外,“一也”。所以桓、文虽很快就失去符号效应,而《春秋》作为符号书一直应用到清末康有为,以至辜鸿铭,甚至日本明治维新时还提出“尊王攘幕”(幕府即诸侯),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一九八九年)
《春秋》数学。线性思维
近年来常见人用“反思”一词,不是哲学术语,是一般用语。可是怎么“反思”?恐怕先要问:怎么思?
《礼记。中庸》篇为朱熹收入《四书》,其中说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若不管这些词的内在含义,只就学、问、思、辨、行五字看,正好是一道思维程序。加上的条件是博、审、慎、明、笃,也不难懂。
《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玄类译)开头排列总纲时说到:“闻、思、修所立,如是具三乘。”以后有闻所成地、思所成地、修所成地三章加以说明。“三乘”即声闻乘、独觉乘、无上乘。这也就是说,闻所成慧、思所成慧、修所成慧。
佛教法相宗的这种说法也是列举闻、思、修,并且排了一个和《中庸》的学、问、思、辨、行同样的思维程序。问是提问题,结果自然是闻,所以印度的闻、思、修和中国的问、思、行是同一过程。当然,双方用词的内涵意义和具体内容是不同的。也许是因为用词相似,所以玄类译成一样,只有修、行二字双方各用一个。
用现在的话说,学、问是从外界得来信息。思、辨是内在思考。修、行是付诸行动,再回到外界去,传出信息。思不孤立,有来源,有去路。无知无识如何思?那只好跟着感觉走,一冲动就骂人,有人指到哪里就跟着打到哪里了。然而也不能说那样就没有思,只能说是一种特殊的思。印度哲学把从得到信息到指导行动的思考称为“量”。有位菩萨陈那(约在五世纪)只承认两种“量”。一是现量,是从感觉来的。二是比量,是从推理来的。此外还有别的“量”。如:圣言量,以“子曰”或《圣经》或什么大师语录为真理来源,普遍应用,不容置疑。
又有譬喻量,依据类推,以比喻为证明。这些都被陈那否定了。
近代以来世界上常得到承认的思维程序是:由感觉而来的观察、实验,由推理而来的代数式思考和几何式证明,由此而生的预测以及实际行动中(外界的,自己的)检验。这样的思维程序也就是:传进信息,化为符号作数字演算,再化为信息传出。不过这还只是初步描述,未经分析。例如语言、文字、声音、图像、符号、暗示所构成的“外界”,或简单说是巴甫洛夫第二信号系统,就尚未分析出来。
所谓科学研究的知、思、行程序也是这样:观察,数学思考,检验预测。三者必须完全而关键在于如何思考。这是中间环节。前后两节历来受到注意研究(知识、行为)。这一节却没有那么发展,似乎只有数学和逻辑学。科学的思考(不限于自然科学和技术科学)是数学式的。笛卡尔生于中国明末清初的十七世纪,发明了解析几何,使图形与代码互相转化,开辟了一般用语言思维所不能达到又不易说出的思维境界,创造了逻辑推导中的图形符号语言。这是近代世界上科学和哲学相通的开端,从此一直发展下来。
怎么思?以上说的思是数学的或说是逻辑的。事实上这只是正规的,偏于理想的,少数受过训练的人才会用的。绝大多数人的思维是非数学式的。假如用数学式表达,可能比拓扑学和模糊数学还要难懂。若不用数学式表达,那就是大家日常应用而不知不觉地成为习惯的。就我们中国人熟悉的说,思维往往是线性的,达不到平面,知道线外还有点和线也置之不顾。只愿有一,不喜有二,好同恶异。
公元前四世纪(战国时)欧几里得在非洲亚历山大城用希腊语编著第一本“几何”
(译音)学的书,其中有一条平行线定理没有证明。十九世纪有人便放弃这条定理,建立了两种非欧几何。我们常用的线性思维又是另外一种,另有定理。原有的一条是,线外的任何点上不能有线与之平行。还有一条是,平行线相合或相交。
我们的和非欧几里得的双曲线几何、椭圆几何都有所不同。例如名人阿Q 君的名言:“儿子打老子。”闲人打阿Q 和儿子打老子本是两条平行线,互不相干,但是照Q 兄的线性思维非数学公式就可以互换,合二而一,于是平行线相合了。二又不过是一分为二,归根结蒂还是独一无。这种思维中的线实际上是单一线。线外一点上说是有线好像彼此平行,不过是虚设,真正心中承认的只有一条直线。
所以不同能化为同,坏事可以当做好事,灾难能够显出辉煌,说是两条腿走路,往往不过是单足跳跃。所以天理、人欲,正派、邪说,左、右,前、后,说是两点,实际只有一点。从来不容两线平行,承认的是一个否定另一个,一实一虚,一真一假,有此无彼,非全宁无,所谓“你死我活”是也。太极生两仪,再生四象、八卦,千变万化不离其宗,万法归一。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平行线不是两条或多条而是只有一条单行线。这条线是有定向的。一方为正号,是我。
一方为负号,是反对我的,异己的。我是对的,所以对的都是我的。反我的是错的,所以错的都不是我的。方向性中有大学问。有时仿佛传说中的神仙张果老倒骑驴。眼见路旁树木房屋在前进而自己在后退,便拼命要拉驴子转过来倒退而前进,其实只要自己转过身来就一切都顺当了。然而不然,线性思维是不转身的,往往以退为进,不知进退。也只有神仙张果老才能发明这种表现线性思维的简明图像。有向线段又有时自认为可以逆转。不怕错,从头再来,好像时间中万事都可以逆转,时光可以倒流。有经验,处处用。没经验,向前闯。既然认为可以回头重来,那就“大胆往前走”,“潇洒走一回”。单打一,单科突进,一马当先,万马奔腾一条线。不承认线外有任何一点上可以有线和自己的线平行,决不左顾右盼。
线性思维常将时间当作一条线贯串一切。这一点,印度人望尘莫及。他们认为时间像一把大镰刀,砍去一切。时间消灭一切,从有转无,所以无始。时间又像圆圈,处处可以是始,也可以是终。尽管像轮子回旋不息,但无始也可以有终,消灭了就是终。因此古时印度人的记录历史是一篇糊涂账。用非线性思维(是不是球性思维?)以为很明白。用线性思维以为很混乱。古印度人没有严格意义的历史书。中国古人坚持线性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