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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别无选择,只此一条路,走下去却出了岔子。你以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路,却不由自主走上了另外一条。小事一桩可以引出大祸。一心想好,反而遭殃。自知不幸,又因祸得福。人既如此,书亦宜然。先从书谈起。
《玉梨魂》作为小说并不怎么好。不但显然有林(纤)译《茶花女遗事》影响,而且以小说论,未必超过,也许还赶不上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散文叙事中夹许多骈语,又不及陈球的《燕山外史》通篇四六。诗词也不很高明,虽然比《红楼梦》中香菱初作的诗好些,也不比黛玉等人的高。故事简单而牵强。成书于民国元年,因此主角死于武昌起义的战场。家庭教师和学生的寡母恋爱。女的介绍另一女代替自己,但终于殉情而死。另一女发现真情后也悲哀而死。男的赴革命战场,化殉情为牺牲而死。三人均死得有点离奇。作者的人更不如其文,本身演了一场如同其小说而大不如其小说的悲剧。除据说他早年有类似书中的经历而结局不同外,传说他的这本书使一位小姐甘犯礼教而和他通信谈爱,终于迫使状元父亲允许这少女与鳏夫的婚姻。可是文尚有情,人却欠雅,终于离异。这轶事已被张恨水改换名字写进了小说《春明外史》。这样的书和这样的轰动名声,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现在看过故事相仿而意义大不相同的柔石的《二月》和电影《早春二月》的人必会觉得古怪,也就是荒诞。这书是清廷退位、共和初建时的第一部言情小说,被谧为“鸳鸯蝴蝶派”,且居首席。尽管有美国的专家夏志清教授作《玉梨魂新论》(见一九八七年《知识分子》)作了现代化的揄扬,也不见得能使这部小说重得当年的“不虞之誉”。这书的成功,就其本身而言,不在于小说而在于文章。这是以梁任公(启超)论政的文笔言情,作儿女痴情之语。
梁之笔调时时可见(试对照《意大利建国三杰传》)。今日读者对梁的文章恐怕会觉得哆嗦堆砌,有气势而空虚,那么,对于用这样文体抒写古人幽怨的小说,要想欣赏得津津有味,难了。(至于当代仍有此文风,那是另一回事。)
荒诞的不止这些。这小说(不算文章)的成功处和它的作者的显然用意并不一致,甚至连读者也可能处在同样的不自觉的矛盾之中。小说从头到尾是以“发乎情止乎礼义”为纲的,但读者欣赏的只是其情。当然,尽管“纲”相同,其中的“情”比不上欧洲的类似格局的阿伯拉神父和爱绿绮思修女、“新爱绿绮思”
——尤丽、少年维特、茶花女和亚猛等等。这些人的“礼义”也不一样。《玉梨魂》之“魂”是独特的中国式的(印度和日本虽也有,但不如中国突出,所以不必说是东方式的)。这书中人物之荒诞几乎可以说是超过了宝玉和黛玉以及柳梦梅和杜丽娘。这便是警幻仙姑指出的“意淫”式,是不见面而通信息的想象之爱。
这又不是柏拉图式的有灵无肉的恋爱。它不是理智的,而是和理智矛盾的纯“情”,又不是超脱的“情”,而是无缘无故说不上来的、不由自主不知要干什么的、古古怪怪的“情”,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点恐怕外国人(甚至现代中国人)
很难理解,即使理解了也很难感受。无怪乎那位美国教授看出了这一点古怪而以性压抑病态解释了。柳梦梅和杜丽娘是在梦中相会而且亲密过的。《玉梨魂》中的一对只望见影子,见过一面,作过仿佛外交谈判式的谈话。这“情”从何来?
这便是奥妙。在清末民初,这种“情”大概已是“回光返照”了,可是还存在。
那位从未见面而一心要嫁小说作者终于成功而不幸的勇敢的小姐便是现实的证明。
这是不是荒诞?
要了解那时人的心态,对当代人来说,很不容易了。我看到《玉梨魂》和同一作者的《雪鸿泪史》时已经是连尾声都过去了。可是我在家里破旧书堆中还找到了这两本书以及徐枕亚的哥哥徐天啸的《天啸浪墨》。这位老兄的人品和诗文看来都在老弟之上,可是声名却在其下。徐天啸有一首《满江红》词,我读时不懂而觉得稀奇,以后还有时想到,所以至今记得前半:自笑生平,居然有男儿志气。也几度中宵起舞,新亭洒泪。长啸悲歌声逼仄。
工愁善病容憔悴。到如今,流落在天涯,归无计。
这口气是男的还是女的?“工愁善病”不是女的吗?男而作女语,如庄周梦为蝴蝶,似梦非梦。这种幻梦女子,最早当是屈原的“美人”,其次是宋玉的“高唐神女”,再后更发展为曹子建(植)的“洛神”。其中形容语非由梦境写不出。“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可谓集男女于一体,尽“意淫”之能事。说是“升华”或则“压抑”只是用语不同,方向有异,乃是一回事。在清末民初,国忧家患,自身颠沛,促使无数敏感读书人作儿女之梦,抒英雄之情。有心无力,是男实女。有悲愤之壮志,感无力之弱身。愤世嫉俗,自怨自艾。曼殊和尚诗云:“猛忆定庵哀怨句:三生花草梦苏州。”那时的人从李义山(商隐)的《无题》诗化出许多政治情诗。这类诗文和蔡孑民(元培)作《石头记索隐》以政治解小说,吴趼人(沃尧)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以小说讲政治等等如出一辙。政治之失意得意化为男女之悲欢离合。以“意淫”通于政论。这种扑朔迷离的至情之人在那时当以苏曼殊上人与弘一法师李叔同为最。
艺术、宗教、政治、爱情俱合而为一又异而相通。这样的隐喻文学在中国戛戛独造,大家视为当然,直到近代(甚至当代?)文人犹有余绪。也许这可以对《茶花女》、《玉梨魂》的猛烈流行之荒诞作另一解说。它们原是元《西厢》、明《牡丹亭》、清《长生殿》的余波,一脉相承,又荒诞,又不荒诞。不断有人割裂引用“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青、绿、黄的颜色结合于见不到的,未出现的,似梦似真的心上人。既是情,又大大超出了情,是个人又非个人,传出了梦想和怨望,对家庭、社会、政治都可以引用。中国文学的这一特点一向是自明之理,本不需要外国人的“隐喻”解说。不过他们的现代语言及思路可能比我国古人的说法更易于为今人了解,但中外并非一致,尚需注意。
抗战军兴。外国侵略势力与古代帝国内部民族纷争及元、清非汉族王朝替换根本不同。上海沦为孤岛,出现了《金锁记》。这书名本是戏曲《窦娥冤》的改写本题名。张爱玲用时“冤”外又加上黄金为锁之意。写清朝遗老家庭败落以及人性的扭曲。“打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作者写的是锁住的彩凤,破落贵族樊笼中的平民“凤”鸟。当时及以后,这小说的声名尚次于同一作者的《倾城之恋》。这可能是由于后者写易见之人和当前之事。依我看来,《金锁记》虽然有点幼稚粗糙,文笔也未脱古典小说案臼;但也正因此,它更为生动有力,而且“意义”更多。好像徐枕亚改写自己小说,几十年后,张爱玲在美国用同一故事重写一篇《怨女》。艺术手法及文章胜前,而力量则不如。改写本实是另一小说,集中写原来似乎未曾作为中心突出的扭曲性格的女主角,成了解说。依我看,不做主角比做主角好,不解说比解说好。两篇实是两种情境的两种想法,不像徐枕亚那两本仅是改了文体。作者本人也许本来只想烘托出似怀恋又不怀恋的灭亡了的旧家庭中人物,却用白描写意接上了似断未断的政治言悄传统而更深一层。那位不幸的寡妇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义”,不像《怨女》中稍稍有点越轨。
但她在限界之内破了家规,如乌鸦处于凤鸟群中大闹天宫。这是真正的古老家庭实录,又岂非古老国情写照?对话由古典小说来,更能唤起旧的印象。曹雪芹的《石头记》中富贵家庭的外盛中衰景象重现为挽歌。在这一方面,张爱玲可能是最后一位作者。在她之前,张恨水的《金粉世家》作为民国的国务总理之家似稍嫌不够,巴金的《家》则全是讨伐,完全不同了。
《玉梨魂》和《金锁记》的不同很容易看出来,两书的同就不易受到注意了。
两书相隔三十年,中国社会和人和文学起了大变化,但是底层还来不及作那么大的变动。放大脚纵然穿上高跟鞋也不能同天然脚一样。仍就前面提到的隐喻来说,《金锁记》和《玉梨魂》虽无“良缘”,却有“前盟”。曹七巧就是白梨影,正如黛玉本是妙玉。读者照样能在小说中读出“政”和“情”相异而又同一。《金锁记》中的七巧在枷下挣扎,何异于《玉梨魂》中的梨影在闺中哀怨?这二女形态不同,恨恨之情一样。这岂不是几十年变革中,尤其是在辛亥革命后和上海沦陷时,许多敏感的人的心态?黄金为锁岂不华贵?毕竟是锁。月下梨影岂不窈窕?
可惜只是梦魂。“连梦也新来不做”。岂不更苦?说《玉》是言情,《金》写社会,犹是“皮相”之谈。两书的艺术及思想都未必能称为第一流,但在各自当时的地位上则是相等。以小说论,《玉》不如《金》;以文章论,《金》不如《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读者不仁,以作品为隐喻。更不仁的是历史,专和人开玩笑。现在的人读《玉》和《金》恐怕很难欣赏。即使了解当时情景也不过是作为历史古董。然而不然。两书现在又都重印出来了。是文物展览,还是历史深层未断又重现了呢?今天还有满腔怨恨的闺中寡妇吗?无对象的恋,不发泄的情,还没有断绝吗?还有由怨而伤自己的梨影和由恨而害别人的七巧吗?历史确实是荒诞的。
于是我想到写过同类小说《新爱绿绮思》的卢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