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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婚后又生了孩子,再扩大家庭,柴米油盐,养妻或养夫兼育子,那就又是一部小说,合成三部曲了。三本书有联系,但不是一回事。正如二百年前法国那部小说。卢梭写书,罗伯斯庇尔上断头台,拿破仑上政治军事舞台,有联系,但不是一回事。在当时人心中何尝不是认为这一下便能破旧立新,万世永存,热情高涨,好比恋爱到了高潮,以为结婚后便能天天照样。小说妙处正在书中。爱情真谛只在爱时。只有沉浸在幻影中才感到实体。幻而成真,真即非幻。梦霞在书房和梨影在闺中似乎都哀哀欲绝,实际上都是在享受和虚无理想的幻影相会的欢乐。
两人对面就另是一番光景,不再有幻影中的滋味了。卢梭所想的是美丽的幻影,正如修道院中的爱绿绮思幻想情人。幻变成真,就是群众上街和国民公会和断头台了。可以充满热情去爱“黑色寡妇”,但拥抱她就是断头。伟大革命总要收场。
到拿破仑出来谢幕时,戏剧已经结束了。梨影的戏演不下去,只好找出个摘倩来替代。还是演不下去,结婚结束不了恋爱,于是惟有大家都死的一条出路,不能像欧洲的尤丽那样和丈夫及情人都到一起。恰好武昌起义,所以梦故死于战场而不死于断头台。他比起也曾轰动过的李涵秋的《广陵潮》中那位革命少爷被斩结局好得多。两书各有其幻影。美在其幻而不在其真。正如我们现在隔了二百年去观望法国当年,再由卢梭而想其身世和理想一样,望得见的只是影子。
谁的影子?是“顾影自怜”吗?“自笑生平,居然有男儿志气!”是自怜,也是自喜。出场的是自己的幻影,越悲伤,越快乐,真是荒诞。
《金锁记》又怎么扯得上?难道那位七巧女士从小姑娘到少奶奶到寡妇不是一直沉没在自己的幻影之中吗?她一生满怀怨恨,总思念着可能的和不可能的情景,见着现实的东西就有气。假如她在二百年前,她不会是在断头台边欢呼的群众之一员吗?她才不管上台去的是路易十六及其王后,是罗兰夫人,是丹东,圣鞠斯特,还是罗伯斯庇尔,也想不到还有一位炮兵军官随后就到呢。尤丽一变而为“黑色寡妇”,这就是曹七巧,也是白梨影,也是卢梭,也不能不是拿破仑皇帝。历史就是小说,小说就是历史,都是荒诞的,又都是真实的。真实在不断出现的幻影之中。幻变成真,真又生幻。这是人类社会,也是文学。
说了半天,究竟说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要说的都说了。只能这样说,也只会这样说。算是“满纸荒唐言”吧。
(一九八九年)
附录
智慧与学术的相生相克
钱文忠
首先,必须做一个实际上说不明白的说明:题目里的“智慧”指的是“东方式的智慧”,而“学术”则指的是“西方式的学术”。然而,即使勉强做了这样的区分,我也很难写明白金克木先生这个人。不过,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的了解金先生呢?想到这点,我也就凭空冒出几分写这篇文章的勇气了。
金先生是在1949年前不久,由汤用彤先生推荐给季羡林先生,从武汉大学转入北京大学东方语文学系的。自此以后,季、金两位先生的名字就和中国的印度学,特别是梵文巴利文研究分不开了。1949年以后,只招收过两届梵文巴利文的本科班。1960年…1965 年的那一班,就是由两位先生联袂讲授的。余生也晚,是1984年考入北京大学学习梵巴文的,当时季、金两位先生都已年过古稀,不再亲执教鞭了。季先生还担任着北大的行政领导工作,每天都到外文楼那间狭小的房间办公;金先生则似乎已经淡出江湖,很少出门了。因此,我和同学们见金先生的机会就远少于见季先生的机会。
虽说我见金先生远比见季先生少,但一般而言,却也要比别人见金先生多一些。我第一次见金先生,是在大学一年级的第二学期,奉一位同学转达的金先生命我前去的口谕,到朗润湖畔的十三公寓晋渴的。当时,我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在东语系的一个杂志上写了一篇洋洋洒洒近万言的论印度六派哲学的文章。不知怎么,金先生居然看到了。去了以后,在没有一本书的客厅应该也兼书房的房间里(这在北大是颇为奇怪的)甫一落座,还没容我以后辈学生之礼请安问好,金先生就对着我这个初次见面还不到二十岁的学生,就我的烂文章,滔滔不绝地一个人讲了两个多小时。其间绝对没有一句客套鼓励,全是“这不对”,“搞错了”,“不是这样的”,“不能这么说”。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教训中不时夹着英语、法语、德语,自然少不了中气十足的梵语。直到我告辞出门,金先生还一手把着门,站着讲了半个小时。一边叙述着自己身上的各种疾病,我也听不清楚,反正好像重要的器官都讲到了;一边还是英语、法语、德语、梵语和“这不对”,“搞错了”……最后的结束语居然是:“我快不行了,离死不远了,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当然是我“搞错了”,难道还是金先生错不成?但是,当时的感觉实实在在是如雷贯耳,绝非醍醐灌顶。这种风格和季先生大不相同。我年少不更事,不懂得季先生的时间的宝贵,时常拿一些自以为是的破文章向季先生请教。季先生未必都是鼓励,可是一定会给我开张详细的书单。有时甚至将我的破文章转给一些大学者,请他们提意见。有一篇讲日本佛教的,季先生就曾经请周一良、严绍璗先生看过。两位先生还都写了详尽的审阅意见,这使我没齿难忘。不过,季先生和金先生也有一点相同,就是也不管我懂不懂,开的书单也是英语、法语、德语、梵语。只不过一个是说,一个是写。
但是,这通教训倒也并没有使我对金先生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因为,我再愚蠢也能感觉到“这不对”、“搞错了”的背后,是对反潮流式的来学梵文的一个小孩子的浓浓关爱。后来,我和金先生见面的机会还很不少。每次都能听到一些国际学术界的最新动态,有符号学、现象学、参照系、格式塔、边际效应、数理逻辑、量子力学、天体物理、人工智能、计算机语言……这些我都只能一头雾水傻傻地听着,照例都是金先生独奏,他似乎是从来不在乎有没有和声共鸣的。
除了一次,绝对就这么一次,金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比三十二开本还小得多的外国书来,指着自己的铅笔批注,朝我一晃,我连是什么书也没有看清楚,书就被塞进了抽屉。此外,照例我也没有在金先生那里看到过什么书。几个小时一人独奏后,送我到门口,照例是一手扶着门框,还要说上半小时。数说自己几乎全部的重要器官都出了毛病。结束语照例是:“我快不行了,离死不远了,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当然不会像初次见面那样多少有些信以为真了,于是连“请保重”这样的安慰套话也徽得说,只是呵呵一笑,告辞,扬长而去。
慢慢地我发现,除了第一次把我叫去教训时,金先生谈的主要是和专业有关的话题,还很说了一些梵语,后来的谈话却全部和梵文巴利文专业如隔禽汉,风马牛不相及,天竺之音自然也再也无福当面聆听了。金先生似乎更是一个“百科学”教授。每次谈话的结果,我只有一头雾水之上再添一头雾水。金先生在我这个晚辈学生的心中越来越神秘,越来越传奇了。
课堂上是多少有点尊严的,但是,同学们不时也会忍不住的向任课教师,1960级的蒋忠新老师,打听一些有关金先生的问题;至少在课间,金先生绝对是话题。
蒋老师也是一个奇人,他虽然从来不像金先生那样描述自己身体上的病,身体却实在是差。给我们上一个学年的课,居然医生会发出两次病危通知。(后来好起来,现在很健康,前不久我还买到了他和另外两位老师合译的《故事海选》。)
我跟蒋老师至少学到两手:一,评议学位论文“如果世界上真有满分的话,那么这篇论文就应该得满分”;二,冬天出门前,先将手伸到窗外,试探一下温度。
总之,蒋老师是非常严谨的,更不会议论老师。不过,被一群小孩子逼得实在过不了关,也说了一件事。他们念书的时候,主要课程由季先生、金先生分任。季先生总是抱着一大堆事先夹好小条的书来,按照计划讲课,下课铃一响就下课,绝不拖堂;金先生则是一支粉笔,口若悬河,对下课铃充耳不闻,例行拖堂。
学生是调皮的,好奇心自然会延伸到想探探祖师爷的功夫到底有多高的问题上来。蒋老师是不会随便回答这样的问题的,长篇大论我们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又实在不甘心,变着法要套出个答案来。班上有位姓周的北京同学,是被分配到梵文专业来的,平时多数时间一身军装衣鞋不解高卧于军被里,要不就苦练吉他。人是聪敏的。一次课上,他提出一个蒋老师似乎无法拒绝的要求:虽说梵文是死语言,但毕竟是能够说的呀,蒋老师是否应该请季先生、金先生各录一段梵文吟诵,让我们学习学习?
蒋老师一口应承。下节课,蒋老师带来一盘带子。放前先说,季先生、金先生都很忙,不宜打扰。这是一盘金先生从前录的带子,大家可以学习。金先生的梵文是跟印度婆罗门学的,基本路数和我们中国过去背诵四书五经差不多。带子一放,金先生的梵文吟唱如水银泻地般充满了整个教室,教室里一片寂静。我至今记得金先生的吟唱,可是至今无法描绘那种神秘、苍茫、悠扬、跌宕……
就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被吸近了白居易《琵琶行》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作冰不作水,从陈寅格先生说)下难。冰泉冷